搜狐首页 - 新闻 - 体育 - 娱乐 - 财经 - IT - 汽车 - 房产 - 女人 - 短信 - 彩信 - 校友录 - 邮件 - 搜索 - BBS - 搜狗 
首页 | SOHU原创 | SOHU连载 | 申请驻站 | 书业新闻 | 精彩导读 | 书评 | 书讯 | 搜狐玄幻 | 专题 | 论坛

搜狐原创发布系统隆重登场及注意事项 原创文学站招聘元老会成员 搜狐读书连载推荐值排行榜清零      设为首页 频道意见邮箱 最新推荐热区:献身还是卖身?  伊甸园秘境   女人幸福一生的6个选择   性骚扰在美国   电影中的城市   恋人食谱   ...更多连载
推荐图书
文化视觉历史地理自然情色小说文学
文化视觉历史地理自然情色小说文学
文化视觉历史地理自然情色小说文学
文化视觉历史地理自然情色小说文学
·一个亿万富翁的惊人自白
·[人物]民国名人回首(图)
·武汉爱情往事
·张学良的红颜知已赵四
·历史上的十大木乃伊(图)
·[社会]中国式离婚报告
·大学生求职攻略宝典
·女大学生性问题调查

文化视觉历史地理自然情色小说文学
文化视觉历史地理自然情色小说文学
文化视觉历史地理自然情色小说文学
文化视觉历史地理自然情色小说文学
·一个亿万富翁的惊人自白
·性爱圣经:一本少儿不宜的书
·武汉爱情往事
·张学良的红颜知已赵四
·一位性开放女大学生的自白
·[社会]中国式离婚报告
·惹我你就死定了
·女大学生性问题调查
读书搜索
高级搜索 设为首页
日点击排行 周点击排行
月点击排行 推荐值排行
图书分类
· 文学艺术
小说 戏剧
艺术 散文
诗歌
· 生活娱乐
时尚 保健
旅游 摄影
教育 休闲
写真 动漫
美容 生活
杂志 娱乐
· 经管励志
财经 管理
营销 励志
职场
· 人文社科
学术 时政
军事 历史
社会 科技
人物
总点击量排行榜
·我把你放在玫瑰床上 1322204
·一个外企女秘书的日记 1175266
·处女,谁说你不在乎? 1124915
·午夜性心情 1012344
·黑色唱片 893218
·别看我的脸 877330
·功夫 715376
·50位女性讲述乳房的故事 682487
·哈佛,我的似水流年 671454
·走进风月 670505
搜狐首页 -> 读书频道首页 -> 连载 -> 口供 -> 雨夜花
丹玲的头发
2004年07月07日16:46
页面功能 【我来说两句】 【我要“揪”错】 【推荐】 【字体:】 【打印】 【关闭】 

  7

  第一个疗程的化疗还没有做完,丹玲的头发就开始掉了。丹玲从床上坐起来,一回头,就看到枕头上一些头发无力地散落着。她抿了一下头发,头发就纷纷扬扬地掉下来了。她甚至摇一摇头,也会有头发脱落。她觉得头皮痒痒的,好像头发正在一根根自动地离开头皮,它们游动着,舞蹈着,杨花一样飞向空中。如果这时候猛地摇晃自己的脑袋,丹玲相信,头发就会一根不剩地落光,她的光头就会从这一堆杂乱的散发中显现出来。

  护士长拉着丹玲的手,说,丹玲啊,你真了不起,你的体质很好。一个疗程快结束了,你的白血球基本正常。

  可是,丹玲说,你看我的头发,我的头都不敢动一动。

  父亲正在给丹玲削苹果,他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笑着说,头发掉了有什么关系?你看我,已经当了好几年的“计(几)根发同志”了,人家还夸我风度好呢,说我像大学教授。

  病房里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丹玲父亲的头部。他的头发真的是非常稀少,不仅前秃,后面也是光亮一片,只是两边,还有些黑发。他显然对这有限的植被十分珍惜,不仅梳理得纹丝不乱,而且很充分地把它们利用了起来。它们从他头的左侧,一直向右侧延伸过去,让中部的荒凉之地,终于有了一点点局促的绿意。这样的安排真是煞费苦心。

  护士长说,计师傅你不要开玩笑了,你就是一根头发都没有,也无损你的光辉形象的。说不定,光头反而看上去更神气,更酷呢。像葛优,他的头要是不光,他就没有一点味道了。但丹玲的头发,是不能少的,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对女孩子来说,是多么重要。

  丹玲的母亲埋怨丈夫道,他这个人就是一天到晚没有正经!

  护士长说,不过丹玲你也不要担心,过一段时间,头发又会长得很好的。

  丹玲突然觉得恶心,五脏六肺都很不安分。她于是说,爸,妈,你们都走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母亲说,丹玲,你躺下来吧。

  丹玲说,你们快走!

  护士长说,那我们大家都走吧,让她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会儿吧。

  几个人刚走到门口,丹玲就哇哇地呕吐起来了。她把母亲给她做的黑鱼汤,全都吐了出来。一股苦而腥的味道,呛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母亲在她后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像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丹玲伏在床沿上,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完了。她看到自己的头发正在不断地飘飘而下,地上很快就黑了一大片。

  丹玲的父母刚走,就有一个男人轻手轻脚地进到病房里来了。丹玲一看到他,心就狂跳起来了。这个男人也看到她了,但他显然已经不认识她了。而她却一直记得他的面容,她刚到医院工作,第一次给病人打针,这个病人就是他!他当时就半躺在自己现在躺的这张病床上,他手里是拿着一本杂志的。但当她跟在护士长后头走进来之后,他就放下了手中的杂志。她清楚地记得,他当时一眼不眨地看着她,他的眼光让当时的她心不在焉,以致扎了三针,才将针头刺进他的静脉。他当然早就把她忘了,但她却一直记得他。他第二天就出院了,他留下的一本杂志,却被她一直珍藏着。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样的时候神奇地出现了呢?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男人把病房里的三张病床都看了一遍,他对丹玲笑了笑,又对王银芬点了点头。最后,他向周怡的病床走过去。他把带来的一大包东西放到周怡的床头,但是周怡却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似的。她只是对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小怡,他说。

  周怡还是不说话。

  丹玲奇怪极了,这人难道是周怡的父亲么?

  小怡,男人说,我昨天才听说。

  男人说着,从一大包东西里找出两盒巧克力。他打开了其中的一盒,取出一颗,剥了纸,把它递到了周怡的嘴边。

  周怡刚把巧克力含到嘴里,就大哭起来了。丹玲注意到,她嘴里的巧克力差一点掉出来,她及时地用舌头把它卷了回去。她把巧克力在她嘴里安置好,然后哭着说,爸爸,我活不长了,我要死了!

  周怡的父亲看起来也快要哭了,但他显然强忍着泪水,掏出一块手帕替女儿擦眼泪,一边安慰她说,小怡怎么会死呢?小怡,你的病并不严重,一定能够治好的。

  巧克力已经在周怡的嘴里融化了,她一张嘴,丹玲就能看到她的口腔里满是粘粘的咖啡色。周怡撒娇地把父亲的手推开,甚至她的脚也像孩子一样蹬了两下。如果她再蹬几下,鞋就会被蹬到地上。父亲的手,几次将女儿的手握住,都被她甩掉了,好像她脑子里的肿痛,是父亲给她放进去似的。她张大了嘴嚷嚷,他们要劈开我的头!

  丹玲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床头柜里的那顶粉红帽子拿出来的。她已经把它戴到了头上。她为什么要戴上帽子呢?丹玲觉得自己非常可笑,就是因为这个男人么?就因为他来了,自己才把帽子戴上的么?丹玲的手,还悄悄伸进枕头下面去,仿佛那本杂志,那本当年这个男人扔掉不要的杂志,还放在枕头下面。她的手什么也没触到,她只感到枕头下暖暖的。暖暖的感觉提醒她,她的手一定冰凉。

  丹玲忽然又感到一阵恶心。王银芬从床上下来,说,丹玲,你怎么了?

  周怡也止了哭,问道,丹玲,你又要吐了么?

  丹玲将身子伏下来,对着痰盂,只打了几个恶心,却没有吐出什么来。这一来,她的帽子掉了,掉在痰盂边上。它跟痰盂并排在一起,像一个形状很怪异的器皿。

  王银芬走过来,捡起了帽子。王银芬说,丹玲,你在病房里戴什么帽子?

  丹玲接过帽子,又把它戴上了。

  丹玲非常局促不安,她知道,这一刻,大家都在注视着她,周怡的父亲也不例外。一下子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丹玲第一次进这个病房,就感觉到自己始终是在这个男人的目光之下。他自始至终一眼不眨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傻傻的。她对他的注视,一点都不反感,她只是感到慌张,怎么都无法使自己镇定下来。此刻,她最希望的就是他突然认出了她,他就会说,我觉得你很面熟。或者说,哦,对了,你是这儿的护士吧?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丹玲完全可以主动对他说,那一年,什么时候,你在我们医院,也就是这个病房住过,是不是?你就睡在这张病床上是不是?你不记得有一个新来的护士了么?她给你打滴流,一共戳了三针,才打进去,你忘了么?

  但是,如果他说“没有,没那回事,我从来都没有住过医院”呢?即使他承认,他确实是在这里住过,但是,他说,他已经记不起有一个新护土给他打针的事了,他真的想不起来了,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这不是很没趣么?

  丹玲把外套穿了起来,她说,她要到楼下去走走。王银芬说,要我陪你去么?丹玲说,不用,她正想一个人安静安静。王银芬说,小心着凉啊!

  丹玲在病房门口,对周怡笑了笑。后来她想,自己这一笑,是对周怡呢,还是对周怡的父亲?她这么一笑,算是跟他打了一个招呼么?那么,他对她的笑,又有什么反应呢?他也对她点头微笑了么?她没有看到。她甚至都没有看。

  丹玲在紫藤架下坐了一会儿,她的帽子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可以这么说,每个从紫藤架下走过的人,都很认真地看了看她。当然,更确切些说,是认真地看了她的帽子。这顶粉红色的帽子,看上去是很不应该出现在她的头上,甚至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医院里。丹玲被人家看得有点不自在了,她开始以很不友好的目光回敬那些好奇的眼光。她这样做,确实收到了一定的效果。一些人的目光,被她的目光赶走了,他们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就匆匆地避开了。丹玲感受到了胜利的欢乐。但是,也有一些人,他们的目光真称得上是坚强,或者说是无赖,她再怎样逼视他们,都不能将他们的目光挡开,他们甚至更紧地盯着她,她的脸和她的帽子。

  丹玲回病房的时候,在楼梯门遇到了周怡的父亲,他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他走到丹玲面前的时候,丹玲对他笑了笑,他也对她笑笑,但他笑得很勉强。他与丹玲交身而过,当他从丹玲边上走过之后,丹玲竟然回转身来,跟着他向住院部大门走去。

  他走在前面,他不知道身后跟着丹玲。他的步子很大,丹玲很快就觉得跟不上他了,她不得不小跑起来。他忽然回头,发现了她。他站定了,对她说,你有什么事么?丹玲说,你忘记了一本杂志!周怡的父亲困惑地说,什么杂志?丹玲说了句“对不起”,转身奔跑起来。她一口气跑回病房,倒在病床上喘气。她觉得浑身冰凉,是出了一身冷汗。

  8

  王银芬忽然就不能起床了。她躺在床上,眼珠子转动得特别灵活,就是身子不能动弹。她的身体,也像是被吹了气,突然浮肿起来了。丹玲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她完全是变了一个人了。她的小刘还是每天下班之后来,带一串香蕉来,坐上一个小时光景就走。有时一个小时多一点,有时一个小时不到。王银芬的大便越来越困难了,她皱着眉头,似乎一天到晚都皱着眉头。她为她的大便而苦恼着,只有当大便被排出来之后,她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但这样的时候不多,她的排便确实越来越困难了。最后,医生不得不吩咐小刘,每天定时替她把大便挖出来。小刘戴了副橡皮手套,在医生的指导下干了起来。他皱着眉头,他和王银芬一样,两人都是眉头紧皱。

  从此每次小刘来,他还刚刚进来,丹玲和周怡就会相继走出病房去。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大家都知道,小刘又要戴上橡皮手套,替王银芬挖大便了,臭气将会在病房里弥漫。每天这个时候,周怡都要到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她已经走回到医院的大门口了,忽然又停住脚步。她的眼前,浮现出的是小刘低头为王银芬挖大便的镜头。是的,他把头埋得很低,脸几乎都要碰到妻子的屁股了。而病房里的臭气,仿佛一种有形的东西,就像烟一样,在室内盘桓不去。周怡于是转身又向医院外头走去。周怡其实已经感到累了,她差不多已经徒步走了一个小时,她这时候真想能够坐下来,让两条腿好好地休息休息。当然,如果能在病床上躺下来,那就更好。可是,她还是向医院外走去。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好像肌肉都在悄悄地坏死。她看到肯德基店墙角落里半躺着的一个人,那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居然内心生出了羡意。她真想和这个叫花子一样,就地坐下来,或者躺下来,那将会是多么舒服啊。周怡忽然觉得,做一个叫花子其实也不错。她就这样慢吞吞地走着,看着叫花子。叫花子显然也看到了她。他忽然对她咧嘴一笑,他的笑把周怡吓了一跳,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把肯德基甩在了身后。

  周怡后来走到一家电影院的门口,一个男人向她递上一张票,说,小姐,看电影吧,这票半价卖给你,是单位发的。周怡没有理睬他,只管往前走。那人居然追了上来,绕到周怡前面,拦住了她的去路,说,小姐,很好看的电影,不会骗你的!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领你进去,等你坐下来,再给我钱。周怡看了看这个人的脸,觉得他不像是个骗子,他就是长着一张机关干部的面孔,他这票是单位发的,一定没错。周怡掏了钱,把票买下了。

  周怡真是感激这个卖票给她的人,她终于可以坐下来了。她能够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不管是什么电影,至少可以让她完全忘却病房,忘却那病房里烟一样弥漫的臭气。这是多么的美好!她沉重的身体,渐渐变得轻了。银幕上的一段爱情纠葛,以及不时像水一样流淌开来的好听的音乐,让她忽然有了久违的快乐。她居然独自笑了起来,她嗤嗤地笑出了声来,因此她不得不用手掩住自己的嘴,以免笑声让邻座的人听到。

  这以后周怡几乎天天到这家电影院来看一场电影。她都是在这个时候来,因此这几部片子,每一部她都看了两到三遍。她在一部日本电影里,居然发现了一个长得极像于凌峰的人。这个人在爱情的旅途上,绝对是一个倒霉蛋,几乎所有的姑娘都不爱他。只有一个女孩子,跟他有了一夜之欢,但是非常遗憾,她是一个妓女。周怡看到银幕上这个不幸的男孩大声哭了起来,她也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周怡是在为异国一个虚构出来的不幸男孩而伤心,这倒不是因为她多愁善感,而是因为这个男孩,实在太像她的同学于凌峰了。如果于凌峰这时候坐在她的边上,那么她一定不会流泪,她反而会笑起来,她会取笑他,把银幕上的事,就当做是于凌峰的事。她会对他说,于凌峰,你可真是可怜啊!如果真是这样,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他会非常宽厚地跟着她一起笑,还是毫无幽默感地板着脸生气?

  周怡掏出面巾纸给自己擦眼泪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屁股上一动一动的。不会是蛇吧?可那就是蛇的感觉。周怡吓得不轻,她唰地站了起来。当她回头的时候,看清了那不是蛇,而是一只男人的手。坐在她右侧的男人,这时候正看着她,同时将他的手慢慢地缩了回去。

  而每天的这个时候,丹玲总是在住院部的花园里徘徊。她没有像周怡一样走出医院,她只是绕着花园散步,看那些不该妖艳的花朵自顾妖艳着,比如虞美人和木芙蓉。丹玲看着这些花在天光渐渐收敛之时,不断地暗下去,颜色越来越深,轮廓越来越模糊。这一片虞美人花,以及那株木芙蓉,花儿究竟是几朵,丹玲几乎了然于胸。哦,这儿少了一朵,那儿也少了一朵。是被人采走了呢,还是在暗夜里黯然凋谢?走累了,丹玲也会在石凳上,或者紫藤架下的水泥条上坐上一会儿。作为这儿的一名护士,虽然她现在只是一个病人,但她完全可以不必鬼影一样在幽暗的花园里徘徊。她完全可以到护理室去,像往常那样,坐在她以前经常坐的椅子上,跟值班的护士聊天。可是丹玲不想这么做。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一名护士了,并且以后也不会是一名护士了。她事实上已经从这个单位消失了,虽然她还是生活在原先上班的地方。但这也是生活么?她这才体会到了一个病人的悲哀。病人已经从生活的缝隙中坠落,去的是另一个世界。如果说沸腾的生活是在地面上沸腾着,那么病人就是生活在阴暗地下的那么一些人。他们脆弱、苍白,时刻感受到生活的无情和遥远。那些还惦记着地下的病人的人们,他们在阳光普照的地面上,只要一想到地下沉沦着的病人,他们的心顿时就会被乌云笼罩。他们通过那可怕的缝隙来到地下,来探望沉沦的病人,他们的心情也变得压抑起来。他们于是巴不得尽快回到地面上去,尽快摆脱这种阴影和潮湿,在阳光下深深地呼几口气,便重新像植物一样在阳光下抖动他们欢快的叶子,紧紧地拥抱住地面上纸醉金迷的生活。丹玲自从住院以来,跟同事们的关系,已经与往日不同了。她们经常到她的病房来,把问候和笑声带来。丹玲虽然也跟她们一起笑,但她在笑的同时,明显感觉到自己脸部的不适。笑对她已经不再是一种放松和快乐,她觉得自己脸部的肌肉僵僵的。会不会自己的笑就像哭一样难看?她还从同事们的眼里看出,她们一定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她们也许会在护理室里这么议论她:丹玲是怎么啦?丹玲变了,变得怪怪的,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难道说一个人生了这种病,就会变成这样子么?

  有时候丹玲故意向太平间的方向缓慢地走过去,她享受到了一种趋于极致的宁静。但那天她在走过太平间简单的门口时,却被吓了一跳。一个妇女,蹲在一副担架的边上,一边抚摸着躺在担架上的人儿,一边轻柔地说着“心肝”、“宝贝”。她一遍遍地摸着已经长眠不醒的人儿的脸,嘴里不停地在说着。丹玲觉得这个妇人有点可恶,她是在严重打扰死者。你看,那个躺在担架上的年轻人,她面孔铁板,一声不吭。她一定是厌烦极了,她现在需要安静,她永久的安眠才刚刚开始,绝对不会愿意被人打扰。如果她能够开口说话,她一定会让这个多嘴的妇人滚到一边去!

  今晚丹玲绕过太平间,她破天荒地摘了一朵木芙蓉,走回病房去。她在病房门口碰到了一位老太太,丹玲觉得她样子非常滑稽,她走起路来,就像一个不倒翁。王银芬躺在床上,对丹玲说,你这么早就回来啦?你不怕臭么?

  在丹玲看来,躺在病床上的王银芬,已经换了一个人了。她的脸,胖得亮晶晶的,让人联想起菜场上被注射了大量清水的光禽。她今晚会死么?想到这个问题,丹玲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让老保姆喷了芳香剂了,不臭了,只有香气了,你闻到了么?王银芬说话显然已经很吃力了。

  我闻到了,真好闻,就像这木芙蓉花一样!丹玲装出很高兴的样子说。说着,她把手上的花朵插在了王银芬的床头。

  王银芬有点像要坐起来的样子,但她实在是无法坐起来了。丹玲说,你想坐起来,是么?你不要坐起来!你如果一定要坐起来,我来扶你吧。

  丹玲坐到王银芬的床头,王银芬说,小刘为她请了一个保姆,他让保姆代替他的工作。他今天没有来,她说。

  丹玲安慰道,他一定很忙。

  王银芬说,我应该早点死掉!

  丹玲说,可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是大姐,你要为我们做出一个好的榜样!

  王银芬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她的脸上非常光滑,因此泪水几乎无法在她脸上停留,它们以很快的速度滑进她的耳朵里去了。

  老保姆摇了进来,说,怎么又哭啦?不要哭,不要哭,你要总这么哭,我也做不下去了。

  让我们回到电影院里。这个时候,站着的周怡重又坐了下来。她坐下来之后,转过头去看着右侧的男人。这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的脸很白,长得很英俊,甚至称得上是漂亮,他漂亮得都有点女气。他的目光与周怡对接着,他对她笑了。而周怡,也对他笑了笑。她对他说,你不要摸我的屁股!

  这个人用他刚才摸周怡屁股的手,把她的小手捉住了。周怡感到他的手滑腻腻的,手指像章鱼一样灵巧地运动着。周怡忽然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抽搐起来。她剧烈地抽搐着,使电影院的座位都嘎嘎作响。她把这个握着她右手的人吓得不轻,他几乎是怪叫起来。后来两个服务员来了,两道手电筒的光,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样把周怡照亮了。大家都看到了,周怡的脸部也在抽搐,嘴里则源源不断地吐出白沫来,像一只硕大的螃蟹。

  9

  周怡的手术,进行了将近十五个小时,从上午九时起,直到深夜。周怡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医生给她注射了镇静剂,还用了冬眠灵,她就渐渐平静下来,睡着了。她确实太紧张了,当她听说要动手术之后,就一直烦躁不安。她几次取出纸笔,要写几份遗书,但每一次都失败了。她说,她的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了,同时还伴有晕眩。就像是晕车,她说,不,比晕车还要厉害,就像是躺在颠簸于大海之上的船上。她说,写几份遗书,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从小就不怕写作文,她写起作文来,从来都是不用打草稿的。加上,现在她觉得自己多半会死在手术台上,已经是不久于人世,无疑是有话要说,给母亲的,给那令她感到既遥远又陌生的父亲的,还有,还要写一份给她的同学于凌峰。可是,她一拿起笔,头就痛得不行,胃里翻江倒海,直想呕吐。她确实一个字都不能写。为此周怡感到万分痛苦,她诅咒头颅里那颗土豆一样的肿瘤,她仿佛能够看到,它正在不顾一切地疯长。它也许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长得像她的脑袋一样大,它会“破土而出”。也许等不到手术,它就会让她双目失明,使她疯狂。她扔掉纸笔,用拳头敲着自己的脑袋,她不顾同室病友丹玲的劝阻,无情地敲着自己长着光滑前额的好看的脑袋。后来她居然把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去,她在墙上撞出了很响的声音。在丹玲看来,周怡已经是疯狂了。但是丹玲劝不住她。丹玲曾向王银芬投去求援的一瞥,但她看到王银芬像是一个死人,笔直地躺在病床上。丹玲于是不得不把医生叫来。这个病区所有的医生都来了,护士长也带着两名护士跟了过来。周怡用了药,才渐渐平静下来,很快她就睡着了。

  周怡睡着之后,丹玲听到了低声的哭泣。哭声是王银芬发出来的。丹玲走到她的病床边,发现她泪流满面。

  一个上午过去了。将近中午的时候,周怡的母亲周兰青终于支持不住了,她脸色煞白,像是电影中化妆得有点夸张的病人的脸。她被送到医院招待所去休息了。医院的招待所位于潮湿的地下室里,周兰青被人搀扶着走入地下室,她就这样从地面上消失了。

  丹玲一直静静地在手术室外的一个角落里坐着。她坐在一张红色的塑料椅子上,椅子的红色非常鲜艳,让人联想起鲜血。丹玲不明白医院为什么要在这里放这种颜色的椅子,如果她不是一个病人,如果她没有坠入到今天的生活里,她一定会在碰到院长的时候问他。院长也许会笑着对她说,哈哈,你真细心!

  浓重的睡意向丹玲袭来,她终于在这张大红的椅子上睡着了。在梦里她看到自己的头发忽然全白了,白得像湖边的荻花。风吹着她的白发,阳光的照射使它看上去更白,白得像银,白得耀眼。一阵很大的风吹过来了,它把她的白发一下子吹走了。她的白发被吹散,在空中飘来飘去,最后一根都不见了。丹玲这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光头,她的视点已经悄然到了她的身体之后,在一个距她不远的地方,认真地看着她,看着她的光头,如何在夕阳下反射出一道金光。这道从她头皮上射出的光,使躲在不远处的她的眼睛,感觉到了刺伤。她不得不闭上眼,同时用双手护住自己的眼睛。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双眼刺痛,仿佛那强光穿过她的手掌,穿过她的眼皮,箭一样刺痛她的双眼,使她的眼睛流出泪来,流出血来。

  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左侧坐着一个男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丹玲一睁开眼,看到了他,却还以为是梦中的情景。你该去休息了,男人说,由我在这儿等小怡,你放心好了。

  你是周怡的父亲吧?丹玲忽然感到紧张起来。

  男人说,是啊,我们不是见过面了么?

  丹玲一阵恍惚,她喃喃地说,你忘了一本杂志。

  周怡的父亲说,什么杂志?你上次好像也这么对我说。

  丹玲对他充满歉意地笑了笑,她感到自己的脸腾地红了。

  我姓冯,周怡的父亲说,我们离婚之后,小怡随她母亲姓了。

  丹玲说,我知道,你是个作家。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丹玲感到,自己的心脏,一直在不安分地乱跳。这个男人,这个她作为护士第一次接触到的病人,这个让她一见钟情的男人,此刻就坐在她的身边,他正在擦拭自己的眼镜,擦他镜片上伤心的泪水。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保存着他当年留下的那本杂志。她也许该问一问他,那本杂志,是他不要了呢,还是忘在了这儿?她不知道把它翻了多少遍,她读了上面所有的文章,而那篇署名“冯其”的散文,她几乎能够一字不漏地背出来。而他对这一切,当然是全然不知。现在,他就坐在她的身旁,她可以告诉他,她一直保存着这本杂志,她还可以背给他听,她能非常流利地把他的散文背出来。他会因此感到惊喜么?他能想起当时的情景来么?他还记得这样一个护士么?一共给他扎了三针,才把针头刺进他的静脉。他对她难道就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么?

  丹玲感到自己的头皮发痒。藏在那顶粉红色帽子下的她的头皮,这时候痒得不行,仿佛有许多虱子正在上面集结,在她稀疏的发间爬来爬去。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帽子,生怕它会突然掉落下来。她警惕地看着冯其,好像他会突然伸出手来,把她头上的帽子揭去似的。她的头皮在发痒,稀疏的头发正在一根根相继脱落。它们甚至正在她的帽子里头腐烂,被无数的虱子搅动,发出难闻的气味。她掀了掀鼻翼,好像真的闻到了这股臭气。她偷偷地看一眼冯其,看他眉头紧皱,好像也闻到了从她帽子底散发出的臭气。丹玲再也坐不下去了,她突然站起来,双手捂住帽子,就逃离了手术室。她跑到厕所里,蹲下来伤心地哭了。她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一双眼睛里竟能淌出这么多的液体来,连丹玲自己都感到吃惊。

  周怡躺在床上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她还没有醒过来。要耐心,医生说,要有耐心。可是许多人的内心,都以为周怡差不多就要变成一个植物人了。她安静地在床上躺着。周兰青告诉大家,周怡平时的睡相可没有这么好,她睡着之后,平均二十分钟就要翻身一次。她还会说梦话和打鼾,她甚至还磨牙呢!可是,现在她是这样的乖巧,平躺着一动不动,她就像那个中毒之后的白雪公主,谁也不知道她究竟要睡到哪一天,不知她到底还会不会醒来。

  这些日子对于丹玲来说,也是非常难过的。每天晚上,她病床边的地上,都睡着周怡的父亲冯其。他睡在一张草席上,他不打鼾,他睡在那里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来。丹玲相信,他一直都没有睡着。他只是躺在草席上,却并没有入睡。他一直躺着,却不入睡,那么他究竟在干什么呢?他连眼镜都不摘下来,躺着想他没完没了的心事么?丹玲因此也不敢弄出一点声音,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连翻身都是悄悄的,小心翼翼的,惟恐弄出什么声响来。她的耳朵警觉地听着病房里的所有声音,周怡的呼吸声,王银芬保姆的鼾声,以及王银芬放屁的声音。惟独没有冯其的声音。睡意向丹玲袭来,但她还是坚持着不让自己这么快就睡着,她希望能在冯其入睡之后再睡,她想听到他的鼾声,要是能听到他的梦话,那就更好。但每次,丹玲都不知不觉地跌进了梦谷,等她醒来,天已经亮了。她轻轻地移动自己的脑袋,将头移到床的边沿,偷偷地向地下一看,冯其已经不在了,他的席子也早已卷走了。

  

页面功能 【我来说两句】 【我要“揪”错】 【推荐】 【字体:】 【打印】 【关闭】 

  ■相关连接
请发表您的看法
用  户: 匿名发出:
您要为您所发的言论的后果负责,故请各位遵纪守法并注意语言文明。

留言:
 
*经营许可证编号:京ICP00000008号
*《互联网电子公告服务管理规定》
*《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规定》



ChinaRen - 繁体版 - 搜狐招聘 - 网站登录 - 帮助中心 - 设置首页 - 广告服务 - 联系方式 - 保护隐私权 - About SOHU - 公司介绍
Copyright © 2005 Sohu.com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搜狐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