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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5岁的我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十五军四十四师供给处当通讯员,先后参加了解放大西南的许多战斗与战役。1951年3月初,我调到师后勤兵站,任后勤处副处长、兵站站长刘光义的警卫员。 3月28日,我唱着“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与战友们一起奔赴朝鲜战场,参加了第五次战役
9月上旬,上级通知我们师到三登峡火车站领被装。经过5个夜晚的行军,我们顺利抵达三登峡车站。装完被装后于当晚返回,当走到离三登峡车站30多里的美军封锁线时,不幸发生了。
我们乘坐的汽车轮胎爆裂。我与通讯员赤春喜抱来石头,垫在车底下,刘光义站长与司机一起卸螺丝。就在这时,敌机飞过来轰炸,炸弹怪啸着从天而降,刘站长高喊让大家隐蔽。我们迅速隐蔽到汽车底下,可刘站长刚跑到汽车尾部时炸弹爆炸了,一块弹片击中了他。我冒着浓烟冲到刘站长面前,只见首长倒在了血泊中。情急之下,我打开一件新棉衣包在刘站长的伤腿上,用急救包进行了简单的包扎。然后,将刘站长拖到一个石缝中隐蔽起来。将近40分钟后,敌机飞走了,卫生员也从后边赶了上来,我们打开手电一照,只见刘站长脸色苍白,左腿血肉模糊,鲜血从伤口处汩汩地往外冒。卫生员一看就知道不好,刘站长的腿已经基本被炸断,伤势非常严重,我赶忙协助卫生员将刘站长的伤口进行了更为仔细的包扎,并找来担架把他抬到附近老乡家中。可就在送往志愿军战地医院抢救途中,刘站长终因失血过多永远离开了我们。我望着刘站长的遗体痛哭不已,懊悔万分:“首长啊,我没能保护好您呀!”我暗下决心,一定要痛击美国鬼子,替刘站长报仇。
1951年11月,我调到师警卫连一排,1952年上中线战场,参加了五圣山、西方山防御战,即朝鲜战争中著名的上甘岭战役。8月,在一次搜山捕特战斗中我左眼负伤。1953年1月,我们部队换防到东海岸元山海防,进行反登陆作战。2月18日,师政治部高干事找到我说:“根据上级指示,牺牲的战斗英雄、团以上干部、立过一等功的营级干部都要运回祖国安葬。咱们师应运的有两个,一个是刘光义站长,另一个是马绍孔烈士。马绍孔烈士的遗体在敌占区埋葬没法运,只剩下刘站长。原来跟刘站长工作的同志有的牺牲,有的调走联系不上。现在对刘站长牺牲后埋葬的地点只有你比较熟悉,组织上决定由你来完成寻找刘站长遗体,护送英雄遗体回祖国的任务。一定要完成任务,明天就到军部报到。”一听说首长把护送刘光义站长遗体回国的重任交给我,我一夜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跟随刘光义站长的日日夜夜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闪现。刘站长牺牲后我才知道他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在解放战争中他6次负伤,屡立大功。我下决心,不管遇到多大困难,也要找到刘站长的遗体。说实在话,刘站长牺牲那天,我与大家把刘站长的遗体放入棺材后,天就下起了雨,师参谋长让我提前回部队收拾刘站长的遗物,具体刘站长的墓地在哪里,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深深地记住了刘站长牺牲的那个山沟,我想只要找到那个山沟,就一定能找到刘站长的遗体。
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往军政治部报到。负责这项工作的是军政治部闫干事。当参与这项工作的全体同志到齐后,闫干事进行了分工,全体人员分成两组,由闫干事负责一组,带4辆汽车去找黄继光、孙占元等烈士的遗体;由二十九师张干事负责一组,带1辆汽车,与我一起去找邱少云烈士的遗体。两组分头行动,然后在预定地点会合后由我带路返往刘光义烈士牺牲的三登地区。
21日夜,张干事和我带着汽车,冒着敌人飞机与大炮的重重封锁,重返中线阵地寻找邱少云烈士的安葬墓地。邱少云是二十九师八十七团九连战士,1952年10月在平康前线反击391高地时牺牲。在途中,张干事向我介绍了邱少云烈士的报功经过。他说,邱少云壮烈牺牲后,团里给他报的是二等功,报到军里后,军里认为邱少云的事迹感天动地,决定报一等功,报到志愿军总政治部后,志愿军总政治部认为,邱少云烈士所代表的是广大志愿军指战员不怕牺牲、敢于胜利的豪迈气概,决定记特等功,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由于战时的特殊情况,立二等功的烈士与普通牺牲的战士一样,都集中在一起安葬,只在各自的墓前立个砖记,没有其他特别的标志。邱少云烈士当时报的是二等功,与牺牲战士的墓都在一起,肯定不好找。晚上10点多钟,我们赶到了埋葬邱少云烈士的墓地,打开手电,在一排排、一行行烈士墓的砖记中找到了邱少云烈士的墓。当时正是寒冬,冻土有一尺多厚,我们用了半个多小时才把烈士的遗体挖出来。邱少云的遗体还比较完好,只见他穿着一件新棉衣,棉衣口袋里的急救包是新的。在战争年代,能给烈士穿上新衣服进行安葬,就是最高的待遇了。
足见战友们对邱少云烈士的敬重。在往担架上抬时,我怀着崇敬的心情说:“邱少云同志,你的战友来护送你回祖国了,你要小心!上担架了。”说来也怪,说完这句话,烈士遗体发出的呛人气味没有了,也不知是闻习惯了,还是心中充满对烈士的敬佩使然,现在回想起来是后者多于前者。
第二天凌晨5点多钟,我们如期与闫干事在预定地点会合后,由我带路,直奔埋葬刘光义站长的三登地区,找那个我只住了半夜的山沟。在路上,我简单向闫干事汇报了刘光义站长牺牲前后的情况。中午10点多,我们赶到了那个山沟,数十人在山沟上下找了三四遍也没有发现刘光义烈士的墓。我猛然想起,当天晚上我们还住在一户老百姓家中,我走后,房东会不会知道刘站长埋在何处。我把想法给闫干事一汇报,闫干事马上带着我去找房东。我们用简单的朝鲜话询问房东,他一下子明白了我们的意思,叫来了七八个朝鲜老乡,领着我们山上山下找,终于在附近一个山梁上的大树下找到了刘光义烈士的墓,只见当年竖在墓前的,写着烈士姓名、单位的木桩已经淹没在一人多深的杂草中。经过5个多小时的奔波,我们跨过了鸭绿江,回到了已阔别两年的祖国,站在祖国的大地上,我感慨万千,泪如泉涌,我默默祷告着:“首长、战友,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家了!”大家都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放开喉咙齐声高喊:“祖国呀!祖国呀!妈妈!您的儿子可又回到您的怀抱了!”
下午4点多钟,我们5辆运送烈士遗体的汽车停在了安东市七道沟十五军留守处的操场上。留守处的同志已准备好了29口红漆大棺材,我们把烈士的遗体一一放入棺材中。入殓完毕,29口棺材分三排放在操场上,第一排头一口是特等功臣、特级战斗英雄黄继光,第二口是特等功臣、一级战斗英雄邱少云,第三口是特等功臣、一级战斗英雄孙占元,第四口是刘光义站长。简短的仪式后,黄继光、邱少云、孙占元、刘光义4位烈士被送往沈阳志愿军烈士陵园安葬,其余25位烈士在安东志愿军烈士陵园安葬。至此,我们顺利完成了护送英雄遗体回祖国的重任。第二天一早,留守处的同志给我们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并告诉我们今天是会餐。望着丰盛的饭菜,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两年了,终于又吃到祖国的热饭。我含泪吃完早饭,就与战友们又一次跨过鸭绿江奔赴前线。
1953年,我火线入党;1954年4月25日,我们十五军奉命回国;1957年8月,我因眼伤复发复员到河南省博爱县务农至今。在回乡的40余年中,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我的这段经历,因为能护送英雄遗体回祖国是光荣,可我不愿因护送英雄遗体,给我的人生增添几道光环,毕竟我们现在活着的人比牺牲的烈士幸运得多。
2000年10月27日,我打开电视,只见中央电视台正在播放为纪念志愿军赴朝作战50周年而特别制作的实话实说节目。我被带回了那艰苦卓绝的朝鲜战场。当看到原四十五师师长崔建功介绍黄继光用肉体堵敌人枪眼的事迹时,数十年来尘封在心中的往事开始萦绕在心头:牺牲的刘光义首长,朝鲜战场上我日夜守卫的向守志师长及那一个个战友都又回到我的脑海里,特别是当想到护送英雄遗体回国的情景时,我禁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儿女们见此情景都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此时我的心情有多么复杂。自此,我便陷入两难境地:继续尘封这段历史,我感到对不起牺牲的首长与战友,如果开启这段历史,又怕有人说我老汉与烈士争荣誉。我在这两难之间,煎熬了两年多。前不久从电视上看到国家准备开展活动纪念朝鲜战争停战协定签订50周年,我觉得这是公开自己心中秘密的时候了。因为一方面自己有责任把这段历史告诉后人,以教育年轻一代和平来之不易,另一方面自己已七十有一,这个年龄已不再怕别人怎样议论,所以就慕名请你帮我写一写,也算是我在古稀之年对社会作点贡献,告慰烈士们的在天之灵。
摘自:《福建党史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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