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大师”被简化为“投票者对国学的认知水平”，并据此排出座次。大家关注的是，如何将宏大的、艰深的“国学”，简化为易于识别的“国学排名”。

　　不过，国学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就因此似乎成了一个无甚所谓的问题。

　　中国人向来喜欢以数目字论英雄。这种习惯与评书这一艺术形式的发生与发展关系密切。

　　因为缺乏个人英雄主义的土壤，中国历史上真正的“孤胆英雄”并不多见。再加上中国传统文化中，数字崇拜的一些特殊作用，我们更常见到英雄豪杰们，被用数目字组织起来。颛顼帝喾之子“八元八恺”、文王征召的“四臣”算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数字英雄”了。其后，“淮南八公”、“竹林七贤”续写了数字英雄的文化意义。

　　评书艺术诞生以后，这种以数目字论英雄的方式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当一部故事中出场人物过多时，听众很容易因为无法辨识角色，而混淆情节。而通过数字统计的方法将人物集团化，显然是一个最简单的解决手法。

　　从最常见的“大五义”到所谓的“三侠三剑”，几乎所有涉及格斗活动的评书中，都能见到这一手法的运用。

　　数目字论英雄的另一个重要手段是“英雄榜”。评书艺术的受众，大都是底层市民。他们不擅长借助评书艺人的宣讲，通过想象还原中国古代军事行动的宏大场面。为了满足听众的要求，评书艺人通过自己的合理想象，提升了武将格斗能力这一要素在其综合素质中的地位，并将古代战争场面简化为两军主要将领的单挑格斗。

　　在这个基础上，评书艺人进一步简化战争格斗，对武将在自己所讲故事中的战斗经历、个人能力进行总结，并依据这样的总结，将故事中出现的主要武将排序。如此一来，宏大的古代战争场面就可以按照以下方式进行叙述：两军对垒，红军的主帅是英雄榜上排名第三的好汉，而蓝军的主帅则是英雄榜上排名第九的好汉。两位好汉拧枪跃马打到一处，枪来刀往不出二十回合，蓝帅招架不住拍马就逃，红军乘势追击，大胜而回。

　　人员组织、战前动员以及后勤保障之类的战争模式，终于被简化成“按排名，比大小”的数字游戏。从“隋唐十六杰”，到古龙的“兵器谱”，黄仁宇所谓的“数目字管理”，在说书艺人与评书听众的合作中，得到了充分体现，并最终在电脑游戏版《三国志》的武将资料中达到巅峰。

　　现在，终于轮到国学了！

　　浏览一下“百度国学”提供的“十大国学大师”评选方案就可以发现，这次活动正是以上两种“用数目字管理”的集大成者。在第一阶段，通过网友投票，10位最受欢迎的“国学大师”被确立为“十大国学大师”；在即将进行的第二阶段中，也是通过网友投票，“十大国学大师”将按受欢迎程度分出高下座次。在这个活动中，网友的点击取代了“天降石碣”，成为座次的合法性依据。从这个意义上看，网友点击中所反映的“网络民意”，也就具有了一定意义上的科学性。“网络民意”由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崇高地位。

　　根据网友的投票，“国学大师”被简化为“投票者对国学的认知水平”，并据此排出座次。这一过程，与根据听众需要，将英雄豪杰纳入可以量化处理的数目字管理体系何其相似。在这个过程中，大家关注的是，如何将宏大的、艰深的“国学”，简化为好听好记的，易于识别的“国学排名”。不过，国学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就因此似乎成了一个无甚所谓的问题。

　　□徐来（上海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