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晖的散文随笔一向漂亮,这本《潘金莲的发型》从中国古代名物的考据写起,却一点也不枯燥。在作者轻松的文笔之下,古代文化的细节在读者面前纤毫毕露,展现出别样的美丽。
对文史资料中物质细节的爬梳和品味,正在变成一种写作时尚。扬之水的《诗经名物新证》等书文久已为人所称道,孟晖也正在这条路上款款而行。清韵论坛网友Chilly在其妙文《我的精神食粮》中讲过这样一个意思,她说《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比《路易十四时代》好看,因为讲到面包、砂糖和咖啡豆的生产与贸易史,此语于我心有戚戚焉,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第一眼看到《潘金莲的发型》,就已打定主意将它收入囊中。
这本《潘金莲的发型》分“服饰”、“饮食”、“起居”、““鉴赏”四部分,作者感兴趣的是寻常日用中体现出来的细节的精致,三四十个题目个个鲜活水灵,细节盛大,使人能在想象中鲜活地还原古代社会生活场景,看这样一卷书,等于享受一场细节的盛筵。世上不缺少美,缺少的只是发现美的眼睛;世上更不缺少细节,缺少的只是发现细节的眼睛。有个欧洲人爱拿着放大镜观察昆虫、花草、沙石,他说自然界的细节经过放大看起来都很美丽,看过雅克·贝汉那部《微观世界》的人,肯定会认同这个说法,原来一颗水珠、一只蚊子可以如此美丽!而“一向就容易对细节分神”的孟晖告诉我们:
古时宫女脱落的一片花钿、唐人席上一碗糖酪浇樱桃的甜点、贾宝玉摔坏的一只玻璃缸也可以如此美丽。
比如开篇“花落知多少”谈花钿,花钿是什么?笼统地说自然是一种女性用的首饰,但究竟是什么样的首饰呢?孟晖让许多久被忽略的诗文替她说话,原来花钿并不是簪钗之属,而是贴在脸庞上、鬓发间的小花片,它的前身,就是木兰十年征战归来对镜所贴的“花黄”。这一细节的发现,顿时令许多诗文鲜活起来。再读《长恨歌》至“花钿委地无人收”,或是宋词“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觉得别是一番滋味。从小听说“樱桃好吃树难栽”,可是“糖酪浇樱桃”这篇告诉我们,汉唐时候黄河流域盛产樱桃,所以唐人可以尽情享用这道甜点。看文中提到浇在樱桃上的蔗糖浆,居然产生去翻一翻季羡林《糖史》的冲动。细节的力量是无穷的。
对不少研究者来说,潘金莲的相貌打扮算不得一件正事,大概“美貌风骚”就交代过去了。但在细节派看来,潘金莲究竟什么模样可是件大事。用作书名的“潘金莲的发型”,在正文中其实题为“潘金莲与髻”。看了这篇文字便可以知道,陈敬济眼里“打扮的就是个活观音”的潘金莲,不过是头上戴了个圆锥形的银丝髻,上面安着许多玫瑰花瓣儿而已。对我来说,还解决了一个多年的疑惑,《水浒传》里石秀把潘巧云“头面、首饰、衣服都剥了”,头面和首饰有何区别?旧注只含糊说头面是“妇女头上戴的装饰品”或者“泛指各种首饰”,实在不能令人满意。此篇说得明白:
到重要喜庆场合,■髻上要插成套的首饰,这套首饰就称为“头面”。
孟晖前两年曾写过一部精美如“工笔画”的长篇小说《盂兰变》,当时她说,是为辉煌的唐代壁画和金银器而写这小说;在评论《风格的特征》一书时,她认为“一沙一世界,一花一菩提”也可用来形容装饰细节的意义,灯罩的造型、窗扇上的花棂“其实都涵映着一个时代,一个地区,一个文化传统的气质和精神。形式,从来就不仅仅是为了眼的愉悦,而是心的映影”。具体到这本书,孟晖希望朋友与她“分享凝视中国传统文明的喜悦”,她说在典籍中探寻这些细节时,“就像走进了一座辉煌宫殿……怯生生地随便拉开一扇小门,没想到,闪光的珍宝就像潮水般哗啦啦从门后涌出,堆围在我的周围”,看她讲花钿的演变,潘金莲们的发型、化妆品、唐人的甜品、琉璃、玻璃与《红楼梦》,“珠帘秀”、“洗澡水的色情想象”等,确有美不胜收之感。
按拉康的说法,“凝视”不同于一般的“观看”,人们在“凝视”时总是携带并投射着自己的欲望。的确,如果没有点“恋物癖”,没有对人、对物的热爱,如何做得了追踪文明史的细节这个事?当然,作为一本专讲“细节”的书,它本身细节上的欠缺仿佛也格外醒目,比如宋代《铁围山丛谈》作者蔡那个“■”字,不知为何只剩了右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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