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卫视首播的《大明王朝1566》，一周之内吸引了超过8000万观众观看，许多人还在网络论坛和博客上对剧情、人物、历史等方面激烈争论。这部选取1566年作为结点，展现明朝嘉靖年间历史风云的古装大戏，为何在本身就惊心动魄的史实中还要加入虚构情节？编导有没有借古讽今？我们自认为耳熟能详的帝王将相，到底有几分善良几分恶？导演张黎和编剧刘和平将为大家解惑答疑。
而和电视剧大热遥相呼应的是《明朝那些事儿》的火爆。本是一个网络写手的一家之言，却在图书市场得到高度认可，如同当年大卖的《万历十五年》——难道2007年是人人读明史谈明朝的一年？“明史大热”背后的原因值得玩味。
导演张黎：海瑞就是一种理想
正史也要加点虚构？
记者：“改稻为桑”是一件在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事，你却把它作为《大明王朝1566》的开场，明朝历史已经很精彩了，为什么还要用虚构事件来撑场面？
张黎：可能从一部剧的角度说，这种开场显得不够引人入胜，但是我们有两个原则还是把握住了，其一是一个朝代的开始是从经济开刀，当时《走向共和》也是这么开始的；其二，这确实是我们编出来的，但这种虚构有特别真实的历史背景：明朝中晚期最大的社会矛盾就是土地兼并，甚至影响到整个明朝的覆亡，而“改稻为桑”恰恰依附在土地兼并这个社会矛盾下。因为土地兼并这个问题太大，所以，“改稻为桑”可以更具象地表达土地兼并的背景。所以，在历史精神上它是站得住脚的。
记者：这样的出场肯定会影响收视率，没有考虑过吗？
张黎：考虑过，我们更多考虑的是它的重播，相信它的重播率会非常高。对这个题材有兴趣的观众，会对电视剧感兴趣，而没兴趣的观众，你再弄得光怪陆离，打打杀杀，他们仍然没有兴趣。所以，考虑到重播，我们不太愿意哗众取宠地把开场做得很戏剧，还是想尽可能地像抽丝剥茧一般把明朝那么繁杂的东西一点点讲出来。
也有人问海瑞的出场为什么那么晚，我想这是必然的，因为不为海瑞营造一个腐败到极点、政治角逐激烈到极点的背景，海瑞的出场是没有力量的。这个人物出场一定要面临无法解决的局面，他的出场才会产生意义。
拍一部戏就要翻案一个人？
记者：这部戏一开播就遭到酷爱历史的网友的挑剔，有人说是给嘉靖翻案，您怎么看？您的代表作《走向共和》也被评价为“为慈禧和李鸿章翻案”。
张黎：这部戏主旨跟《走向共和》有些相似的是，我们不太愿意对历史人物做所谓的道德评判。如果做道德评判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们还是看此人是推动历史发展还是阻碍历史发展。后代说嘉靖荒淫无度、怠政，其实嘉靖也是有他深层的理由的，我们试图把比较深层的理由尽可能揭示出来。我们也没有就海瑞个人的道德取向做更多评述和表现，实际上是取其大者吧。
嘉靖海瑞都有争议？
记者：有观众对陈宝国演的嘉靖皇帝有争议，比如您要求他演出“至阴至柔又有霸气”的感觉，但历史上1566年的嘉靖应该是绝望而内心软弱的。
张黎：我们每个人都无法窥破古人的心理奥秘是什么，下这种直接性的定论，说他是脆弱的，绝望的，作为评价可以，但作为论点我觉得都是立不住脚的。他真是多面性的，首先别忘了他是一个帝王。一个帝王在治理国家的时候，尽管有脆弱有绝望，但也应该是一瞬间的。
记者：您怎么看待海瑞？
张黎：我把海瑞比作唐·吉诃德。唐·吉诃德挺着一根长矛骑着一匹瘦马，冲着无数的风车那样虚无的敌人，但不知道杵谁。海瑞面对的也是那么庞大的官僚层，他只能刺皇帝。
记者：有人说这部戏向观众展开了一场官场生存学？
张黎：海瑞有些政治智慧，但更多的是海瑞这个人物是我们心目中的理想。理想一旦实现就不称其为理想吧。
记者：还有人把明朝和现实扯上关系，觉得您在“以古论今”？
张黎：那段历史和今天没有相似性。反贪也并不是我们最重要的主题。就像嘉靖说的，贪官朝朝有，朝朝杀不尽。我们其实是想呼唤一种理想，因为海瑞是我们理想中具有高度骑士精神的人，他的个人道德几乎完善到了为官者的顶峰。对他的感叹和赞叹贯穿全剧始终。尽管海瑞与皇帝两个人在剧中只有两次面对面的交锋，但他们的对话是在“高来高去”中进行的，这是电视剧独特的魅力所在，也是我们觉得好玩的地方。
害怕禁播而有意收敛？
记者：包括陈宝国在内的很多人都不愿提到央视同时播出的《卧薪尝胆》，您介意《大明王朝》跟它做一番比较吗？
张黎：其实是无从比较。这是人的通病，人都认为自己的儿子好，非要说我的儿子不如你的儿子好，这是违心之论；其二，确实得看到别人的儿子的长处。横向比较不太好说，倒不是有什么禁忌，其实应该自己跟前一部戏纵着比有意思。
记者：那就纵着比，《大明王朝》与《走向共和》相比，得失在哪儿？
张黎：比原来拍得要老练，但比原来要少了一些锐气。
记者：是因为《走向共和》因题材敏感而遭禁播，所以拍《大明王朝》时有意收敛了？
张黎：不一样。《走向共和》遭到一些人的议论和诟病，是因为剧中个别人物的定位引起争议，但对这段大历史的描述和定位不会有更多的人反对，观众是站在看戏的角度。这部戏倒不是有什么收敛，我们是把这些人物的精神层面和他们隐秘的行为动机揭示出来，而不是简单的历史定位。
野史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记者：现在荧屏还流行秘史，比如尤小刚的“秘史系列”，您对这些所谓的“秘史系列”怎么看？
张黎：秘史我不太了解，各种朝代都有千古之谜，当然探索这个谜的本身和过程是有意思的，无可非议吧。还是让它成为谜为好，谜真的解密了，意思也不太大，而且还解不了。
记者：很多古装戏用的都是戏说、野史，历史正剧费力不讨好，收视不一定高，为什么一定要坚持正剧风格？
张黎：目前国内还是需要这些，有一些正面角度的认识和理解。那些野史，那也是史，从其他角度，人文的、戏剧的甚至娱乐角度，我觉得挺好的。
我也不大会弄野史、戏说风格的戏，我觉得那更难弄，我拍不了，可能我天生不具备那种细胞。其实我不排斥那样的戏，像国立拍的都特好看。包括《还珠格格》多好啊，把中国的大红大绿用得很好，颜色那么饱满，人物拍得那么可爱率真，我觉得这样的戏不是太多是太少了。
大明王朝》看点多
看点一：英雄枭雄一大群的乱世
电视剧在长达46集的篇幅中，不仅呈现了惊险刺激的“毁堤淹田案”、“百姓通倭案”、“浙江贪墨案”等大案要案，还让嘉靖、海瑞、严嵩、戚继光、张居正、李时珍等历史人物一一露面，其中有些人是至今都无法盖棺定论的。比如25年不上朝，整天神神叨叨迷恋成仙的皇帝，何以能将财、政、军等大权掌控手中，达到“以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家喻户晓的“奸臣”严嵩，能在猜疑心极重的嘉靖眼皮底下把持内阁20年。清官海瑞以个人之力在贪官污吏横行的年代惩恶扬善，不仅升官还能善终，让许多史学家百思不得其解。
看点二：敬业的演员玩命地演
陈宝国把《大明王朝》封为“自己演艺生涯中最为炉火纯青的一部，超越了自己以前所扮演的所有角色”。他曾表示不演古装戏，因为穿着古代的衣服太难受了。但他在博客里提到这部戏时说“我穿着宽敞的棉布袍子，没有绣金的，不戴皇冠、披散着头发，特别帅。我演这个戏真是宽宽松松……但他是无为而无不为，太有意思了。”
海瑞扮演者黄志忠，网友这样评论他：“话不多却震撼人心，尤其是喝止官兵抓捕买粮百姓那段，话语掷地有声，锋芒无可匹敌，看得人热泪盈眶。”这效果不是轻易得来的，至少黄志忠在12天里就瘦了19斤。
其他演员的选择也都很准确。比如扮演严嵩的倪大宏，越临变故越显城府的状态把握精妙。扮演浙直总督胡宗宪的王庆祥，将胡宗宪的无奈和疲惫表现得非常生动。
看点三：像拍电影一样拍电视剧
第五代影人张黎此次任总导演，他将自己擅长的电影语言巧妙地运用到了电视剧中，让观众感受到电影视觉般的冲击力和回味感。海瑞的出场被处理成海瑞与女儿在遍地黄花中嬉戏，非常浪漫。
这支优秀的创作班底还包括摄影池小宁、美术赵海、剪辑刘淼淼等，都是业内资深人士，也是《夜宴》《天下无贼》的主创班底。
看点四：惩治腐败大快民心
当海瑞、戚继光等清官数次不顾乌纱为民请命，抛舍性命抗击倭寇之时，感动的不仅有当朝的百姓，还有今天坐在电视机前的后人。虽然明朝嘉靖时期的历史环境和今天不能相提并论，但善于“以史为鉴”的国人仍可以从中得到颇多感悟。因为在建设清廉国家、和谐社会的今天，严惩贪污腐败是民心所向，像海瑞一样的人永远不嫌多。
编剧兼总制片人刘和平：很多方面都超过了《雍正王朝》
别老拿历史纠缠我
记者：这部戏有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观众对明史也不如清史那么熟悉，怎么做到让观众顺利入戏？
刘和平：如果一个事情太顺利，别人很快接受的话，它就会是一个速朽的东西，这样说吧，就是套路。我是希望观众慢慢接受，而且有一点我心里是有预见的，这部戏的重播率会很高，很多受众在看第二次的时候比第一次感受要深，第三次比第二次更深，这是我的追求。
记者：有人对这部历史戏的虚构情节产生质疑，认为它不符合历史。
刘和平：历史学和历史剧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现在很多人把这两点搞混淆。如果一定要按照25史来要求，那你就去看25史好了。这其实是常识问题，你去看看莎士比亚的作品，《李尔王》、《哈姆雷特》、《麦克白》，你再对照看看英国的历史，是一样的吗？不是，一个是史学，一个是文学，我就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在这么一个常识性问题上纠缠不放？
我去读历史 你们读我就行
记者：据说您在拍摄时要求每个演员都要看《万历十五年》这本书？
刘和平：恰恰相反，其实我说了一句很狂的话：开机之前，绝大多数演员问我他们要看哪些书，我笑着说，历史就让我去看，你们读我就行了。因为这个时候大家都要准备角色，准备剧本，短短十几天去读书，临阵磨枪，来得及吗？如果我们像拍《红楼梦》一样准备三年，当然可以，但现在演员们哪有时间？还有我也怕他们在读史的时候反而给自己带来矛盾，到底刘和平表现的是真的还是史料上是真的？这对他们诠释角色会带来负面作用。所以，我跟他们说其实我不赞成他们读史料。
有些演员说总得做些准备吧，我说如果一定要看，有时间看《万历十五年》吧，但不是什么必备的功课。
至少我超越了自己
记者：全片完成后，您认为《大明王朝》是否真的超越了《雍正王朝》？
刘和平：在思想深度、历史厚度和文学性上，《大明王朝》超过了《雍正王朝》。《雍正王朝》在戏剧性方面一环扣一环，观众很容易接受和认可，但是我在《大明王朝》下的工夫除了戏剧性外，更多的是它的思想性、历史观和文学性。所以，现在有些高端的朋友说，如果说《雍正王朝》是一部官场教科书，《大明王朝》就是一部人生教科书。这样说的话，你可以比一比，哪个更好。我只能说我自己超越了自己。
我最不能接受借古讽今
记者：同样是借古讽今，《大明王朝》和以往很多借古讽今的清宫戏有什么不同？
刘和平：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借古讽今。《雍正王朝》播出时，白岩松采访我时就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说绝对没有。他说既然没有，为什么今天的观众看到那部戏有这么强烈的现实关照和感情共鸣？问得和你一样。我回答他的是，只能说明今天的观众仍然生活在传统文化中。
我也没让明朝的人来做今天的事，说今天的话，包括我虚构和加工的事，都是明朝发生过或有可能发生的事，这怎么能谈得上借古讽今呢？如果我说的那些事在明朝绝对不能发生，只有在今天才能发生，那你说借古讽今也行。
我是我作品的奴隶
记者：据说您在创作过程中，所有剧本都是口述，怎么会有这样清晰的思路？
刘和平：口述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表现作品的一种形式，有时候形式就是内容。当你把眼睛闭上口述的时候，你就不是刘和平了，你口述嘉靖的时候就是嘉靖，口述海瑞的时候就是海瑞。我特别怕作者带上太强烈的个人主观色彩，当然这也是文学艺术中有个性的东西，但我尽量排除这些，因为如果我带了太强烈的刘和平色彩，那么它最高也高不过刘和平这个人，嘉靖的水平也就相当于刘和平，那就高不到哪去。我尽量使他们超越刘和平，高得越多越好，因为刘和平本身是一个并不高的人。
记者：一会儿是嘉靖，一会儿是海瑞，一会儿又是严嵩，人物该有多分裂？
刘和平：所以每次创作中，我的肉体都是痛苦煎熬，我有很长时间是一边打着点滴一边口述，身体透支到了极限。两个人同时在对话，每个人都有他深层的奥秘和隐蔽的行为动机。我的创作过程是痛苦的，和我作品里的每个人一样，都是无奈的，都在困境中挣扎。我就觉得我是我作品的奴隶了，是它的工具。
结语
导演张黎面对“你怎么看待明史在电视剧和图书领域都很热”的问题，竟然有些惊讶，可见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明史热的重要推波助澜者了。但他给出了言简意赅的回答：“明朝是最能反映中国人生存方式和政治理念的，明朝的政治制度也是中国古代最完备的。如果把明朝了解了，对中国的了解就上了一个台阶。”于是我们发现，我们知道戚继光是抗倭英雄，但不知道他抗倭的同时也代表了极其复杂的利益集团斗争；我们知道李时珍是写《本草纲目》的那个名医，却不知道他在政治上也是个良相；就人人喊打的大奸臣严嵩，我们也不清楚为啥今天北京城的大街小巷还挂着他的墨宝“六必居”呢？于是解疑释惑的《大明王朝》就在此时诞生了，编剧刘和平说：“我对明朝历史爱憎交织，从古至今业界和普通群众都对这个朝代存在许多不客观的评价，我写明史、拍《大明王朝》，就是希望能让更多的普通大众对明史有个重新认识。”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则是人们已经厌倦了解读过千百遍的汉唐、满清历史，无论是正说还是戏说，光慈禧、康熙、刘罗锅、纪晓岚就有好几个版本。五代十国也不消停，被《夜宴》和《满城尽带黄金甲》给另类演绎了够。唯独明朝，这个让国人一提起就心情复杂的朝代（其后的满清统治，在很多人眼里不足以代表“我华夏民族泱泱大国”），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是非恩怨。谁说古装戏的丧钟已经敲响？明朝历史还没有被正儿八经地把玩品味呢！
如果再往远了联系，明史热和易中天的三国热，红楼梦的选秀热是一致的，归根结底还是国学热，因为我们这个民族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历史的反思和对自身潜力的探究。虽然我们没有像新加坡那样把儒学定为国学，但对“内圣外王”的向往却一天也没有消失。而大明王朝有过的辉煌我们不能妄自菲薄，走过的弯路更是要小心避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