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对读者还是作者来说,一个野心勃勃的小说书名都是比较冒险的。《美国众神》这本书容易让人想起那些鸿篇巨制的史诗,现在这年头,你除了准备上央视的《百家讲坛》,谁还有心思把《神曲》读完。
小说的本质就是小,以小见大,以小博大,在生活的质感和细节之中,掀起震人的故事和目不转睛的传奇。作为一个写作者,《美国众神》这样的书名让我一时难以进入,但作为阅读者,我习惯性地翻了翻它的开篇。
它太容易让人进入了,如果没有出版商那些多余的广告语,可能会更好。因为任何一部优秀小说的第一段就是广告,开篇一百多来字,交待的细节很饱满,没一个多余的词,为后面的情节暗伏了两个线索。当我一口气读完最后一章,对我来说,这一场冒险之旅绝对不是国内旅行社安排的欧州十四国游“上车就睡觉,下车就屙尿。”它是一场探索发现之旅、感官愉悦之旅。多谢这位导游,哦,对了,他叫尼尔·盖曼,照片上看起来很年轻,很帅气,就这一点比较让我沮丧。
现在,我很难对这部小说进行归类,盖曼的叙述文字简洁平实,却机锋迭出,冷幽默用得极妙,用四川话来说,玩笑开得很大,咋一看像是冯内古特那一派的黑色幽默。但小说情节充满惊悚,奇异玄幻,因为中国图书市场的功利使然,它 理所当然地被归为“奇幻文学”,正如封面上所写:“幻想文学的最高荣誉,雨果奖、星云奖双奖作品。”
也就是说,它被归为通俗小说了(这就让中国作协的很多朋友们松了一大口气)。当然,这可能会因此失去一部分专业读者(比如我就差点错过)。但是,我认为这也许不是坏事,还有可能是一件大大的好事,那就是,沉痛地打击一下中国奇幻文学和通俗文学的创作者们,让他们知道,锅儿是铁铸的,幻想文学究竟可以写到什么样的程度——现在,中国人的想像力还是围绕着一只猴子和几个和尚打转转,连沙僧的日记和传记这几年也出了不下十本。
可能会有读者用金庸、黄易说事,说我们的作品也如何如何。金庸的武侠我也很喜欢,但他的所有作品都有一个“基督山模式”:少年负血海深仇,最终成为大侠。
和西方的通俗大师一样,尼尔·盖曼不会去创作一劳永逸的类型小说,他们从不故意设置悬念,情节推动往往在平淡的叙事中埋下线索,读者总是会读到某处恍然间领悟,并发出“哦!怪不得……”这样的感慨。
而我们的通俗小说的悬念设置除了有固定的模式外,还常常会经不起推敲,比如《天龙八部》,事先隐藏小说的节点——雁门关外的那一场伏击,萧峰和中原武林的所有恩怨,以及小说的悬念都由此而生,情节高潮时,当玄慈临死前完整地交待了这一事件后,有的读者会像我一样,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挑衅,因为这个事情不附合人性逻辑,它不成立,凭什么一个德高望众的方丈听说有人来偷东西,就像毛头小伙子一样冲动,不远千里,组织一帮人伏击,先动手杀了萧峰“不会武功的娘”。
其实,把想像力放在宋朝、放在古代的猴子身上,应该还有空间把小说写得更好的。因为那些年代大家都没经历过。而用当代生活写出想像力,把当下的生活材料、甚至包括小说中的性爱描写也处理得很“神”,很魔幻,就不太容易了。而这,正是西方的尼尔·盖曼们给予我们的启示。
但愿这样的小说多多益善。
(责任编辑:郭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