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之先生曾经说过,20世纪是鲁迅的世纪,21世纪是胡适的世纪。近年来日益升温的胡适热,似乎正一步一步求证着慎之先生的大胆假设。我们能质感地触摸到这股胡适热的,就是当下胡适图书的出版热。
(杨金荣 学者/文) 近年来的胡适图书热
最近国内多家出版社几乎同时推出有关胡适的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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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图书市场上有关胡适的图书,大致可以类别如下:
一是胡适作品的整理出版,如由著名学者姜义华教授主编、中华书局出版的《胡适学术文集》系列,目前已经推出了“中国哲学史(上下)”、“新文学运动”、“中国佛学史”、“教育”、“语言文字”等分册,这称得上是胡适作品的“类书”。由于胡适一生在许多领域都曾“开风气之先”,这种分门别类,方便了不同学术领域的学人,也是胡适作品出版体例上的大胆尝试;一是胡适作品的再版,如安徽教育出版社前几年出版了《胡适全集》。出版全集是胡适生前的愿望,胡适在世时,曾羡慕鲁迅逝世后不久,就出版了全集,而直到上个世纪90年代胡适百年诞辰,《胡适全集》也还没有踪影,以至学术界、知识界发出“《胡适全集》离我们有多远?”的呼喊。新千年之初,这一跨世纪的期待变成了现实,《胡适全集》在胡适的故乡出版了。首次印刷已经销售一空,目前,安徽教育出版社正组织海内外学者进行补充、修订,不日将以新面孔行世。据说,在北京举行首发式的当天,出版社带去的1000套图书被抢购一空,此种景况,禁不住令人遥想上个世纪《中国哲学史大纲》和《胡适文存》的盛况。《胡适全集》的问世,其意义超越了学术和出版本身。胡适晚年曾经不止一次说过,大陆上的“胡适思想批判”,等于让人重新温习他的书。胡适的话未免有点苦涩。在那个“一犬吠影,十犬吠声”(陈寅恪先生语)的疯狂岁月,人们避之惟恐不及,更不要说“温习”了。胡适的著作与胡适思想尘封二十多年。如今胡适研究登堂入室,胡适著作有了销售专柜,胡适又回来了。这种自发、自觉的“胡适热”决不只是胡适个人之大幸!
具有比照意义的是,这种对胡适作品的再版热,不只局限于大陆。2004--2005年,台北联经事业出版公司出版了十卷本的《胡适日记全集》。《胡适日记》最早由台湾远流出版公司在胡适诞辰百年前(1990年)出版,手稿本,共18册,2001年,大陆出版了简体字整理本《胡适日记全编》,共8册。台北联经版的《胡适日记全集》比《胡适日记全编》更完备,对所有日记涉及的人物,作了索引,使用更加方便。
最近几年出现的胡适作品热,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一波胡适图书热之后的又一波胡适图书热。1997年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了胡明主编的《胡适精品集》,共16册;1998年北京大学百年校庆之际,北京大学出版社推出了由欧阳哲生主编的《胡适文集》,共12册。曾数次与胡适有书信往还的李敖,此次造访北大,北大赠送的礼品中,就有《胡适文集》。
除了胡适作品热,胡适研究或与胡适研究有关的作品出版热,也是胡适图书出版热的一部分。
一是与胡门学派有师承关系的“学案”类图书,入门弟子以其亲见亲历,追忆胡适的治学方法和生平,读来亲切,弥足珍贵。
漓江出版社最新出版了周汝昌先生的大作《我与胡适先生》。周汝昌先生是红学研究大师,他是在胡适的奖掖之下,走上致力一生的红学之路的。胡适称周汝昌先生是他在红学方面的一个“最后起、最有成就的徒弟”。作者追忆了自己与胡适之先生在红学研究上的交往。这本书的出版,某种程度上,以个案的方式,梳理了胡适与红学研究的关系。
《师门五年记·胡适琐记》是胡适的另一位弟子、著名历史学家罗尔纲先生师从胡适治学的经验之谈的小册子。罗尔纲先生在胡门五年,亲承师教,深得胡适治学精髓,受用一生,成为一代史学宗师。三联书店今年再版上架。《师门五年记》,又称《师门辱教记》,篇幅不大,胡适晚年改现名。胡适生前特别热衷此书,多次自己出资印刷此书赠送门生、故旧,原因在于,这是一本示人“何以为学”的著作,这本书自1995年在中国大陆面世以来,常销不衰,读者们喜读此书,“盖思勉矣”。与其说《师门五年记》有旺盛的生命力,不如说,胡适倡导的治学态度、治学方法培养出一代史学宗师,具有久远的感染力。
二是研究胡适的学术著作。美国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的华裔学者周明之先生的《胡适与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选择》(Hu Shih and Intellectual
Choice in Modern
China)今年列入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与胡适有关的图书系列。该书是研究胡适的两本必读英文书之一,由于占有大量的英文材料,周明之先生的这部书既是学术著作,也是史料性著作。最早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所青年学者雷颐翻译,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另一部英文材料著作《胡适与中国的文艺复兴》(Hu
Shih and the Chinese Renaissance
)系美国学者杰罗姆·格里德所著。格氏1955年在哈佛大学做研究生时,曾聆听过胡适的演讲“现代中国的思想革命”,那时,中国大陆批判胡适正如火如荼。他觉得胡适可能是为自己辩护,遂以胡适思想研究做为自己的博士论文,后经修订增删勒成此书,1970年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格氏是惟一一位非华族的知名的胡适研究者,他的著作也是美国最早关于胡适的学术论著。2000年,哈佛大学出版社再版了他的著作。
国内学者研究胡适的新作叠出,例举如下:陈平原著《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以章太炎、胡适之为中心》,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周海波著《胡适:新派传统的北大教授》;易竹贤著《新文学天穹两巨星:胡适与鲁迅》,武汉大学出版社;钟军红著《胡适新诗理论批判》,人民文学出版社;徐雁平著《胡适与整理国故考论:以中国文学史为中心》,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沈威卫著《胡适图传》,广东教育出版社;闻继宁著《胡适之的哲学》,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杨金荣著《角色与命运:胡适晚年自由主义的困境》,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等等。
胡适图书热与胡适研究热是密不可分的。近年来,胡适研究呈现出一些特点。
研究的队伍在不断扩大。国内主要从事人文社科研究的科研院所大多有学者研究胡适,如中国社会科学院耿云志、雷颐研究员,北京大学罗志田、欧阳哲生教授,中山大学桑兵教授,南京大学沈威卫教授,安徽大学沈寂教授等,他们在胡适研究方面成绩斐然;老一辈胡适研究者培养的新人在胡适研究方面也渐入佳境,上个世纪50年代、60年代出生的研究群体,开始成为胡适研究的中坚力量;胡适研究已经成为高等学校研究生论文的热门选题之一;一些相邻或相关学科的研究者,也开始跨学科研究胡适。
研究的领域在不断拓宽。纵向层面,早年“暴得大名”时期的胡适研究不断深入,中年“过河卒子”的胡适和晚年流亡海外时期的胡适,越来越多地走进研究者的视野,以前那种“头重脚轻”或“虎头蛇尾”的研究图景正在被改变;在横向层面,上个世纪50年代批判胡适的几个方面——哲学思想、政治思想、历史观点、文学思想、考据学、红学等,也正是如今胡适研究成果最集中的领域,不仅如此,研究者的触觉较多切入到胡适的内心世界、情感世界,在关注胡适宽宏、容忍、平和等理性一面的同时,也开始挖掘他感性的一面;一个博学、睿智、满脸喜气而又平凡、真实、血肉丰满的胡适回来了,现代中国文化长廊中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回来了。胡适的回归,是因为在中国现代化过程中,他曾是一个中心人物;胡适的回归,还因为,胡适提出的一些命题,依然是当今中国社会面临的问题,需要着手解决的问题,尽管胡适的著作里不一定能找到解决现实社会问题的“药方”,但整个中国现代化的历史进程,是无法回避胡适与胡适思想的。
研究的材料与方法也有所开新。材料方面,除了传统的日记、书信、文稿、演讲稿、年谱、回忆录、报刊杂志等汉文材料,有关胡适的英文材料也越来越多地被研究者所搜寻、挖掘和采用;方法方面,除了胡适终身恪守的“有七分证据不说八分话”的实证研究的方法之外,一些研究者开始尝试把新兴社会科学、行为科学的理论引入胡适研究,给胡适研究注入新的活力。
研究的风气更加实事求是。无论是胡适的“问题与主义”、“好政府主义”、“改良主义”,“实证主义”、“自由主义”,还是胡适与国共两党及其要人的关系等,研究者没有“画地自限”的禁忌,也没有“废然搁笔”的无奈,“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不仅每年数十篇(本)论文(专著)的发表、出版,还有专门的胡适研究的集刊定期或不定期行世,胡适研究已经成为人文社科研究的“显学”之一。
胡适是在春天去了天堂的。而在人间,胡适的春天又回来了! 1949年前后胡适不同的命运与心路历程
1949年以前,胡适是中国最高学府北京大学的校长。作为北京大学的校长和著名学者,胡适在几代学人中拥有巨大的影响,所谓“非胡先生之学不为学,非胡先生之方法不为方法”,正是胡适独步学林、独领风骚的写照;作为终身服膺美国文明的“自由主义”者,胡适有民主精神,通晓中国文化,对世界局势、国际关系有明白的了解,有在美国接受教育的背景,在美国朝野有很好的人脉关系,深受美国政界与舆论的赏识,美国政府内不少人甚至认为胡适任大学校长是“赋闲”,成为蒋介石政权“遭受美国社会不信任”的原因之一,其中三昧,不难推想胡适在当时中国社会所拥有的地位。
然而,个人的命运总是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1949年是国家命运转折的一年,也是胡适生命中的分水岭。
1948年岁末,他匆匆辞别了他终身眷恋的北京大学,在蒋介石的一再劝说下,于1949年4月,前往美国,充当“民间大使”,给蒋介石政权所谓“精神”和“道义”上的支持,从此开始了近十年的海外寓公生活
蒋介石要胡适去美国做“不是大使的大使”,利用他在美国朝野的影响,争取对其政权的支持。但1949年与胡适任驻美大使时的形势不可同日而语了,美国政府的对华政策与对蒋介石政权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两年前,美国政府内那些还以不识胡适近状为念的“我的朋友”,一个个表现出“有心无力”,胡适在美国的游说,“一筹莫展”,深感“局势太大,不是私人间的谈话所能转移的”,精神十分苦闷。他在纽约公寓里寂寂度日,自己动手扫地,抹桌子,洗玻璃杯,化冰箱的冰,洗满是烟头的烟灰缸,很像一个保姆。这与他在国内任北京大学校长时一呼百应、从者如云的境遇何止霄壤?
曾经拥有30多个美国大学荣誉博士学位的胡适,流寓纽约期间,在美国大学找不到自己的讲坛,只有做零星的讲座。他甚至不得不到纽约之外的普林斯顿大学葛思德东方图书馆,做一个管理员。花甲之年的胡适之先生,患有心脏病,每天带着药品,来回坐火车上下班,担心自己的生命忽然一天会结束。同是在纽约,同是住在东81街,当年胡适刚刚卸任驻美大使,离开华盛顿,移居纽约,就收到了康乃尔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哈佛大学、芝加哥大学、威斯康辛大学等美国一流大学教书的邀请,还收到罗素曾经教过书的一家基金会的邀请,邀请之多,令他一时无所适从,胡适只好在决定之前,先休息一阵,做有闲暇睡觉的自由人。仅仅过了几年,胡适还是原来的胡适,纽约已不是原来的纽约!
在国内时,胡适往往一个暑期,就能完成一篇乃至多篇有分量的学术论文。寓居纽约期间,胡适除了做《水经注》考证,写了一本十余万字的《丁文江的传记》,胡适的学术成绩几乎是“乏善可陈”。虽也曾发愿要完成未写完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和《白话文学史》,最终还是抱“半卷遗恨”,给后之来者永远的感叹!1949年以后的几年,胡适之先生的学术生命黯淡无华,与他在国内时判若两人。
胡适“不做校长”了,也“不做哲学史或‘水经注’”,至于能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角色期望的清晰度降到了历史最低,角色行为因此失去参照。没有了参照,行为难免发生偏离。本应该是在书斋里研习学问的胡适,常把时间花费在看无名作家的小说和华文报纸的副刊,甚至加入到太太们搓麻将的行列,这种几乎颓废的心理,在胡适一生中是极其少见的,是胡适在国内任教授或校长时所不可想象的。
1958年,胡适带着心灵的疲惫回到台湾,担任了“中央研究院院长”。他本以为可以以此为凭,在台岛重新燃起民主与科学的大旗。但蒋介石只是希望他担负起“复兴民族文化之艰巨任务”,为他的“政治反攻”服务。胡适科学与民主的理想,遭到蒋氏父子和台湾文化保守势力的围剿。而《自由中国》事件的发生,雷震的被捕入狱,更是让胡适徒叹“大失望,大失望”。胡适最后几乎是在被围剿中撒手西归的。
1949年的历史大转折,对于胡适那一辈知识分子而言,不啻是“天崩地坼”。
胡适最初的心理就是自视为“逃兵”。他检讨自己钻进故纸堆,是逃离现实社会,自己学术救国的理想没有能够对国家社会发生作用。尤其是,他离开北京大学时,北大即将迎来50周年校庆(12月17日),身为北大校长,在校庆前几天弃职离开自己深爱的北大,不能与自己的老师、学生一道庆祝学校五十大庆,他流下了热泪,为自己、为北大、为“忽值山河改”的国家。随着内战形势的急剧发展,蒋介石政权在大陆的统治行将瓦解,胡适有一
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懑,发出了“这样的国家,这样的政府,我怎样抬得起头来向外人说话”责问。他的心理也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他在日记中甚至自视为“难民”。流寓美国的几年,胡适痛感自己在美国人眼里,不过是英语中所说的“白象”,大而无用,曾经是罗斯福总统座上宾的胡适,在美国,已经没有人把他当回事。胡适的感受就是,自己已经成了异乡大地上的流浪者。
无论是自视为“逃兵”、“难民”还是“流浪者”,这种不同阶段的自我感受,其实折射出的恰恰是胡适对于家国的执著情怀。
胡适曾经在台北北大同学欢迎会上说了一段话,这对于1949年前后胡适之们的生命轨迹与心路历程是很好的导读:
“以我几十年的经验,我感到青山就是国家,国家倒霉的时候等于青山不在;青山不在的时候,就是吃自己的饭,说自己的话,都不是容易的事情。我在国外这几年,正是国家倒霉的时候,我充满了悲痛的心情,更体验到青山真正是我们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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