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文学观》：我的传统在西方

　　作家残雪近日推出了一本《残雪文学观》，全面阐释她的文学理想，顺带抨击了当代文坛的堕落。她认为当代文坛名家王蒙、王安忆、余华、格非、阿城等人在经历过追求灵魂创作的小说之后，无一例外地都回归到传统，这实在是“自卑情结”在作祟，是由于他们灵魂深处的懒惰而放弃了向西方文学的学习。年轻一代的畅销作家也同样回归传统，他们“虽然寄生在传统文化上，但那只是惯性，他们连传统都懒得去钻研”。然而这一记重拳挥出去了，却又似乎是击打在空气中。

没有看到预想中百家争鸣的盛况，被她点名也好不点名也好批评的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沉默，正面回应的似乎只有一个泛泛而谈的“好作品要时间来证明”。不能不说，这个回应实在是聊胜于无，根本没有触及问题的实质。

　　与之相对的则是文化界、出版界一拨拨品读古典的热潮，《论语》、《庄子》、四大名著一一重新解读，甚至一解之后还有二解，“百家讲坛”上已有人出来重新揭秘《红楼梦》，将刘心武的结论一一推翻，至于于丹那两本心得的副产品就更多了，一时间真是热闹非凡。在全民炒股的今天，还能调动“全民”热情的事似乎也唯有此了。

　　也许正因为大家的兴趣点都在这两件事上，谁还有空来关注口口声声说“我的传统在西方”的残雪呢？我们本国的传统是这么丰富，内涵这么深刻，一代又一代的人穷一生之力都研究不透，这才是我们“子子孙孙无穷尽焉”的大事业。在这个时候，对《神曲》、卡夫卡的顶礼膜拜是多么不合时宜。

　　然而事情真的是这样吗？秦可卿出身公主还是平民对我们理解《红楼梦》到底又有多大的关系？繁琐的考证与猜谜是我们文学研究的正途吗？答案显而易见。同样显而易见的是文学创作中的另一个事实，将传统文学作为再创作的素材与另起炉灶相比要省事多了。更何况，回归传统又是一个多么冠冕堂皇的光环，可以弘扬民族文化，可以更好地继承民族遗产，避而不谈的当然还有，传统更适合大众的阅读兴趣，更容易获得一片叫好声。

　　而残雪却全面否定了这一切。在她看来，中国的作家如果不能战胜自己的民族自恋情结，就无法继续追求文学的理想。所以她心目中的伟大作家是：荷马、但丁、弥尔顿、莎士比亚、塞万提斯、歌德、卡夫卡、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圣·埃克絮佩里、托尔斯泰、果戈理、陀斯妥耶夫斯基等等。这个名单中的主流是西方人和具有西方观念的作家，因为她认为文学的源头就在西方，而中国，从一开始文学就不是作为独立的精神产物而存在。中国文学自古以来缺少文学最基本的特征——人对自身本质的自觉的认识。也就是说，中国文学彻底缺少自相矛盾，缺少将这矛盾演绎到底的力量和技艺。她的这些观点，对一向认同传统至上的人来说无疑是刺眼又刺耳的；而她自己的创作，那些贯彻了她的文学观的创作，阅读起来未免又太晦涩了，简直就是不知所云！所以尽管她自己充满了信心，对自己文学主张的宣扬也很乐观，事实仍然是，她是中国文坛的一个异数，是不被绝大多数人理解的少数。以至于尽管她在书中以挑战的姿态批评了众多名家，回应她的却还是一片沉默，这不能不说是她的尴尬。

　　残雪是这样决绝地与我们的古典传统分道扬镳，然而在某种意义上，她又可以说是真正体现了孔夫子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她对她的文学理想充满了热情，因而不遗余力地加以推广，不管应和者有几人；她是那么执著地寻求同谋者，将他们引为知己，不管这种理解到底有几分。孔门弟子子路曾感叹：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不知残雪内心在某个瞬间是否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从《残雪文学观》我们知道她仍在孤独而坚定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