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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纪新 来源:www.laoshexue.com
在中华民族漫长的文学发展过程中,出身于各个少数民族的作家们,作出了许许多多重大的贡献。满族现代作家老舍(本名舒庆春,字舍予),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位杰出代表。
1899年2月3日,一个弱小的生命,在北京城内一条窄小的胡同里,呱呱落地。那条小胡同过于地窄小,把口处才三四尺宽;那个小生命又确实太弱,险些一降生就夭折。产妇已然41岁,贫困劳累的生活使她生下儿子便昏死过去。
老舍出世的这一天,刚好是农历腊月二十三,京师百姓都忙不迭地在燃放花炮,欢送各家的“名誉户主”灶王爷上天。可是,此刻,他们家中真正的户主,新生儿的父亲,却还在他的岗位上。他根本没有想在家就在家的自由,因为,他是旗人,是个命里注定的兵。从清初满洲民族入关之前,该民族的全体成员就被编入了八旗军事组织之内,历经三百来年,也没有大的变化。所有满族人,都隶属于其中某个旗的管辖,男人们都有当兵报效国家的义务。
老舍的父亲,姓舒,名叫永寿,是京师正红旗下的一名普通士兵。他的母亲舒马氏,是一位出身于正黄旗的下层女性。
八旗制度,曾在创立清朝、巩固政权、维护国家统一、保卫人民安定生活方面起到过积极的历史作用。但是,由于它自始至终地把满族人全都严格地拴在当兵吃粮的人生轨道里,禁止旗人们做工、务农、经商,所以,在八旗兵额不能增加而人口不断增加的情况下,广大下层旗人的生计就成了大的社会问题。贫困,成了伴随了一代又一代下层旗人的可怕的魔影。
永寿的家,就是京城穷旗人中的典型家庭。老舍出生的时候,他的大姐已经出嫁了,家里包括父母、两个没出嫁的姐姐、一个哥哥和他,共计6口,全仗着父亲每月从旗人衙门领来的 3两银子和一点老米度日,艰难处可想而知。
永寿在八旗军队中的身份,满语叫作“巴亚喇”,用汉语说就是护军。他和他所在的部队,负责着拱卫京师安全的任务。到清末的时候,北京旗人的精神分化很严重,阔绰有闲的旗人们颓唐不肖的很多,但是,下层的穷旗兵,却还多能保持急公近义、爱国护民的传统。在穷旗兵中间,大家常常互相勉励以国事为重,他们最爱说的,还是那么一句硬话:“旗人的全部家当,就是打仗的家伙和一身的疙瘩肉!”他们得像一代又一代的先人那样,随时准备投入爱国报国的战争。
1900年(光绪二十六年),中国北方许多地方掀起了“扶清灭洋”的义和团运动。当权者慈禧太后一时兴起,凭借义和团的力量,向外国侵略者宣了战。西方列强不甘心失去唾手可得的在华利益,组成了“八国联军”大举入侵,直逼北京。慈禧太后与光绪帝化装逃出了城。而京师八旗兵和义和团将士们,则由城外到城内,跟联军进行了浴血奋战。在这场双方武器与实力实在太悬殊的战役里,老舍的父亲永寿喋血殉国。他的阵地在正阳门,激战中,城上中了敌军发射的烧夷弹,城门坍塌,并且引燃了旗兵们脚下散落的火药。永寿被严重烧伤,当天即死在了爬回家的半路上。
外国强盗占了北京,又大肆搜刮钱财。老舍家和京城绝大多数市民的家庭一样,遭到了他们光天化日下明火执仗的掠夺。他家的大黄狗,被侵入者一刺刀就给捅死了。刚满一岁半的他,熟睡在炕上,没有引起强盗们的注意。否则,他也难免像那条黄狗一样的可怜。
老舍是由寡母抚养长大的。母亲是个最肯吃苦的坚强女人。她不仅靠给店铺伙计和屠夫们浆洗缝补衣裳养活着一家人,而且还一遍遍地给日渐长大的儿女们讲述他们的父亲阵亡的故事。小小年纪的老舍,便懂得了什么是爱国和应当怎样地仇恨侵略者。他把“爱咱们的国”,当成了人生的头等要务。
他家贫寒到了极点,按照常规,他是上不起学的,只该去像其他穷旗人的孩子一样,从七八岁开始,就当沿街叫卖的小贩,或者到店铺里学点糊口的手艺。他作梦也想不到的是,在他7岁那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一位“善人”刘大叔,彻底改变他一辈子的道路。刘大叔叫刘寿绵,出生在一个花团锦簇的满族内务府巨富家庭,却一生乐善好施、救助穷人。老舍的曾祖母,曾在刘府当过佣人,刘寿绵没有忘记这点旧情,专程来到舒家,拉起童年老舍的手,把他送进了一所“改良私塾”。刘大叔负担了他的全部学费。
老舍是个从小就知道勤奋与要强的孩子,他没有辜负母亲、刘大叔和一切严格教诲他上进的师长。在私塾,在后来读过的京师第二两等小学和第十三小学,他都是出类拔萃的优等生。到他小学毕业的时候,家境越发地艰难。所以,他虽然考取了京师第三中学,却只在其中读了半年,就实在读不下去了。瞒着母亲,他通过紧张的准备,一举考取了极难考上的北京师范学校,因为读师范学校,学膳、着装等全部公费。
在师范学校的5年时间,他的天赋光芒渐渐放射出来。他一直是受到师生们喜欢的高材生,而且受到校长和国文老师的影响,已经在文学方面有了长足的长进。1918年,未满19周岁的老舍,以该届第5名的优等成绩毕业,被分配到京师第十七高等小学当校长。他欢天喜地地跑回家中报告这个消息,对为自己受尽了苦的母亲说:“今后,您可以歇一歇了!”
老舍任小学校长期间,北京城里爆发了“五四”运动。他虽然没有参加到游行行列中去,却受到了潜在的教育,更深入地懂得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激发了写作的欲望,有了非把封建社会和帝国主义给自己的苦汁子吐出来不可的想法。
1920年,因为工作成绩突出,他被任命为京师郊外北区的劝学员。这是一个一般人想得也得不到的“优缺”,待遇相当高。可他只干了不到两年,就主动辞了职。他不肯让自己混迹于学务管理界的乌烟瘴气之中,宁可收入大大减少,也愿意做些真正对社会、对穷苦百姓有益的事情。
1922年,他在宝乐山牧师(满族)的影响下,加入基督教会。一两年间,他通过教会,做了许多普及大众文化教育的工作。同时,还在天津南开中学、北京一中等学校教书。在南开中学的时候,他发表了自己的一篇早期作品——短篇小说《小铃儿》。
1924年,经引荐,老舍到英国伦敦大学东方学院任中文教师,并在那里连续工作了5年。去英国之前,他曾不经意地发表过三两篇诗歌和小说,可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成为文学作家。到英国后,为学习英文,大量阅读了狄更斯等名家作品,萌发起也要“写着玩玩”的念头。于是,长篇小说《老张的哲学》和《赵子曰》相继出手。两部作品,都以作者熟悉的北京生活为题材。前者描写了身兼商人、教员和军人的市侩老张,为满足金钱占有欲,活活拆散两对热恋青年的悲剧故事;后者,则状写了北京城里大学生们的众生相,其中既有浑浑噩噩、整日胡混者,又有天良泯灭、为非作歹者,也有立志上进、舍身济世者。上海的《小说月报》及时地登出了《老张的哲学》和《赵子曰》,远在英伦的年轻小说家老舍,得到国内文坛上下的关注与好评。茅盾读过老舍的这类早期创作,曾指出:“在老舍先生嘻笑唾骂的笔墨后边,我感到了他对于生活的态度的严肃,他的正义感和温暖的心,以及对于祖国的挚爱和热望。”作者初涉写作,技巧上欠讲究,加之创作目的不够严谨,这两部作品的不足也显得比较突出,小说在情节铺展上缺乏能动控制,笔墨过于放任恣肆,插科打诨过度,有“幽默冲淡了正义感”的倾向。即便如此,作者在创作起步阶段表现出的某些特点,譬如:擅于运用俗白而富有生活情趣的北京地方语言写作,敏于描绘北京的风光、习俗及人物个性,敢于以喜剧风格来演示悲剧故事,等等,都教文坛感受到了缕缕新气息。这些特点的形成,与老舍自幼濡染着的京城满族文化分不开。清初以来近 300年,大批满洲旗人屯居京城,他们在由满族母语改操汉语之后,培养起了对北京话切磋玩味的普遍嗜好,从《红楼梦》作者曹雪芹(隶满洲内务府正白旗),到《儿女英雄传》作者文康(隶满洲镶红旗),都是这种语言造诣的典范体现者,老舍是该传统的现代继承人;而长久以来,八旗下层官兵为艰辛生计所折磨,也使他们逐渐养成了在悲剧命运之下讨取生活乐趣的习性,为生成一种“泪中含笑”的民族审美趋向,创造了社会与文化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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