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香港看了全版《色,戒》,走出影院,大脑塞得满满,茫然失措失语。近日内地放映删节本,看到海内外五花八门的评论都汇拢来:有人骂它是民族虚无主义的“汉奸电影”;有人却说它是表现男女因性生情的心理电影;有人看出它表达了一个男人的“中年危机”;有人觉得它的主角不是人,而是旧上海;有人认为电影“背叛”了张爱玲,背叛的效果很好;有的则相反,认为背叛的效果差极,尤其是女主角的选择完全背离了张爱玲的设计;有人认为床戏无助于叙事的深入;有人则说床戏是影片意义得以展开的核心……尽管艾科有言:“艺术品是一种根本上含混的信息,即多种所指共处于一种能指之中”,但是一个外表中规中矩的电影却被看出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所指”,还是令人吃惊。
和李安电影里家国政治与男女之情的双向互动不同,张爱玲的小说《色,戒》,家国政治着着实实只是一个隐约的衬景,王佳芝和易先生在此种衬景下本能的“性心理”与“情心理”,才是小说真正的核心。张爱玲天性孤绝,家国变故、意识形态只能从外部影响她,却是一点也进入不了她的内心;她笔下的人性,也是有利害无善恶、不具道德情感维度的灰色地带,《色,戒》就是张爱玲在这灰色地带中,对家国与人性双重的绝望与绝情。电影故事未改,但主题却一变而为“人性的救赎”,却是李安对张爱玲原作的根本背叛。
我们应当知道,无论世故还是天真,无论幻灭还是拯救,也无论无情还是有情,都无高下之分,它们仅仅取决于创作者自身在信疑之间的选择。而在最高的意义上,“信”比“疑”往往更难。
可以说,从张爱玲到李安,是文化精神的本质变异。张爱玲还是一个异类但地道的中国人,她走到了中国虚无文化的尽头,那里既无家国祖先的慰藉,又无上帝与人性的拯救,她是因文化性格和身世际遇而丧失天真、无处安放的孤独游魂。李安则是中西合璧的文化产物,西方文化血统使他清醒秉持个人主义,中国血脉则令他离上帝的光辉较远,而离“人性”的暖意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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