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书榜评
大合唱与源文件
黄集伟
2007年即将结束,在我们眼前摆放的这份社科榜单上,最耀眼的畅销书明星当然就是于丹老师。
以上当然尽为玩笑。我想说的是,围绕2007社科类超级畅销书《于丹〈论语〉心得》等等的纷纷扰扰,基本都是扯淡。如此“扯淡”的诡异无比。它基本就是一场乱仗,一场标准瘫痪试听混淆的比赛,相当于用橄榄球的比赛规则裁判五子棋。此前,我只知道电视是一架“时尚专制”的津梁,现在,我的认识升华了——电视,我们还可以给这个十恶不赦却又万难拒绝的家伙再加上另一个全新而确切的标签:混乱的渊薮。
更多的混乱发生在榜单上各类身份暧昧的社科畅销书上。将那种混乱描述得稍许清晰,那就是,它们的畅销,第一是仰仗误读,第二是仰仗误读,第三,还是仰仗误读。《做最好的自己》能让你真的成为最好的自己吗?《你在为谁工作》真能让你成为优秀的员工吗?《大国崛起》真能帮助你了解历史吗?《把孩子培养成财富》真能帮助你应对千变万化的青春期疑难杂症、无助成山的小升初焦虑困惑?
答案多半是否定,至少也是犹疑的。而它们的畅销,它们的万人拥趸、热情似火,不过是因为书中的某些命题、观念、段落乃至某个贴心贴肺的句子击中了普世的内心惶惑而已。用我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说,那就是:这年头,满足焦虑就可以制造畅销书……这句斩钉截铁的刻薄话的内核相当富于诚意——我并非是在跟大众读者乃至畅销书作者们过不去,我只是希望各位不只是照着畅销书榜单按图索骥浅尝辄止而已。
几年前,我读过一本名为《交流的无奈——传播思想史》的书,它的作者是美国学者彼德斯。这本书的主旨在于描述失败的交流怎样影响我们的生活。心理学家詹姆斯认为,个体意识的隔绝,是人类既定的特征,关于人与人不同的思想流的隔绝。詹姆斯说:“这样的思想之间的割裂,是自然界中最绝对的割裂。”根据这个观点,人的硬件的连接,受制于个人秘密的经验。交流的问题由此而生。
据此,彼德斯不惜以一整本学术专著气势汹汹地质疑所谓“交流史”的真实性,并以“围墙”、“噩梦”、“迷宫”、“沟壑”、“闪电”、“灵犀”、“惟我论”、“传心术”、“物质迁徙”、“鸿雁传书”、“心心相印”等“繁复之喻”轰毁有关“交流”的各种美好神话。他的结论是:交流是不可能的!将彼德斯的繁喻换成大家耳熟能详的话,那就是,以往我们关于无碍交流的种种美谈不过只是一种幻象,它们充其量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伪交流”、“伪沟通”、“伪狂欢”。
中央电视台3频道有一个品牌栏目叫“同一首歌”。用彼德斯先生的“交流绝望”理论去拆解那个“同”字,其实暧昧无比。正如彼德斯所说,它的“流行已超过了它的清晰度”。你不觉得在“同”一首歌里,大家其实是在怀念着不同的青春、流淌着不同的眼泪吗?传说中的“交流”就像一件风衣,它柔软的外表遮蔽的,是坚硬的榆木死膛芯。看清如此的好处是,自此,我们将不再为伪交流而欣欣然,转而会想: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源文件在哪里?
最后,我又扫了一眼这份2007年的社科畅销书榜单。坦率地说,它确乎已囊括了国学、民生、励志、创业等诸多关乎人生的宏大命题。不过,正如“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一样,易教授来自厦大,而我们则不过是生活在电视机前的那套两居室里的一个小职员、小秘书、小帮工、小角色乃至孩儿他爹、孩儿他娘。我敢说,我们的焦虑或希冀从来与宏大无缘:它因小而真实,而确切,而生动,而不容敷衍搪塞……既然如此,假使我们只是停步于《品三国》之类的易氏视角上,我们岂不傻到家?卡拉OK式的阅读大合唱只是热身,只是服下一剂爽口的药引子吧,回到家,翻开属于自己的“三国志”,那才是你我渺小而真实的源文件。
黄集伟:专栏作家,著名书评家,著有《审美社会学》、《纸上的后花园》、《孤岛访谈录》、词语笔记系列、《你走神儿不如我走神儿》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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