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民
文学的品质到底是什么,以及这种品质在今天是否还重要,类似这样的问题多问几次并没有坏处。
由于上述原因,《我叫刘跃进》成了一部徘徊在两极的作品。刘震云天然地具备沉静与喧闹两种气质,当这两种气质被协调处理得各安其位时,他的小说就拥有一种嬉笑怒骂气定神闲的风度与妙味。刘震云不仅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他更是(至少曾经是)一个思想家味道十足的发现者与冒险者。在当代中国文坛,像刘震云这种气质的作家,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但是,当他的两种气质不能友好相处,而是彼此反对彼此掣肘的时候,他的小说就经常掉进自己设置的“废话”陷阱。在最严重的时候,他一度把这个“废话陷阱”当作风水宝地而独树一帜。我永远也不愿意再去回忆阅读《一腔废话》时的失望感、无聊感和呕吐感。当时我只知道刘震云从《故乡相处流传》走向《故乡面和花朵》已经开始迷惑开始耍滑头,走着走着他就有些走火入魔的嫌疑,但是我没料到他竟然能一头栽进陷阱,弄出《一腔废话》这样气味恶劣品质粗糙无法吞咽的东西来。
很幸运的是,这一次刘震云没有跌进自己的陷阱,《我叫刘跃进》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刘震云小说的风度与妙味。说它“在一定程度上”,是指它的语言、它的人物、它的举重若轻和动静相宜,让我们回忆起了《故乡天下黄花》、《温故一九四二》这些刘震云小说写作史上的光荣时刻。《我叫刘跃进》的开篇,是我近几年来长篇小说阅读经验中最为精彩最值得回味的。它是那么简洁而饱满,那么圆润而不露痕迹。小说主人公刘跃进的出场,让我联想到“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曹雪芹借冷子兴之口布局引路、带出书中各色人等,刘震云则借“青面兽杨志”之手,拎出了刘跃进以及他的全部家当。我想说,这才是刘震云作为一个小说家的巨大才能。小说开始前几章的人物,出场说话或多或少,总能本色当行,蕴藉妥帖。如果刘震云能保持住这份沉静的力量,无论对于读者还是他自己,那都将是更幸运的事。
可惜,他没有能保持住。小说的后半部开始有些喧闹,刘跃进这个人物的本色的执拗、狡黠和内心的孤独感,被处理成了一个俗世套子里逢凶化吉、智勇双全、百打不死的喜剧笑话。这当然符合了刘震云的悲剧观——所有的悲剧背后都是喜剧。可是喜剧虽然喜剧了,刘跃进就此减损了人物形象饱满的质量,小说的文学力量打了严重的折扣。
《山楂树之恋》也是一部着眼于“沉静”的作品,小说记录和讲述了文革后期一段刻骨铭心伤怀泣血的爱情故事。它的主旨就是希望表明:“永远的爱情是可能的”。让我们感到惊奇的是,作为一部准“知青小说”,时隔30年之后它能够以如此简单如此孱弱的方式激活历史记忆。按照艾米以及静秋的说法,这部小说如果在卢新华的《伤痕》之前问世,那么文学史关于“伤痕文学”的部分就要改写了。可见无论从格调还是历史观来看,《山楂树之恋》都不属于当下。我甚至可以设想,倒退30年,《山楂树之恋》在“知青小说”中多半是不够格的,至少不可能是相对重要的作品。然而历史进程的吊诡让《山楂树之恋》在不属于它的时代中大放异彩。
说《山楂树之恋》的走红仅仅是一种对历史的煽情性消费是不公平的。静秋和老三之间纯净、哀婉而最终无果的爱情,显然呈现了那个时代所有的病态扭曲的精神特征,也正因如此,朱大可才说它是一部关于“性压抑的原始调查报告”。同时,小说对历史记忆的相关元素的调用也恰到好处。“山楂树”这一优美感伤的意象如同那首著名的歌曲一样,始终在小说的字里行间和我们的脑海缭绕回旋挥之不去。它那想像中的白色花朵,就像冬妮娅、娜塔莎、塔吉雅娜一样脆弱美丽。沉静总是能够积蓄起力量,而喧闹通常是容易泄气的。《山楂树之恋》以自己单纯甚至不乏单调的构思与文字叙述,在熙熙攘攘沸腾喧闹的文学阅读环境中占有一席之地,应该不是偶然的。
《闯关东》是一部沉郁雄浑的力量之作,在高调的政治意识形态逐渐淡出后,发掘和弘扬民间那种浴血奋战艰苦卓绝的价值体认,并试图以此支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就成了这类文学创作的一个必然途径,边缘的“小人物”与“史诗性”是关于它们的笼统的审美定位。《狼图腾》在某种意义上走的也是这条路。“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近代中国历史这三笔奋斗血泪账,过去只是正统官方历史的边角料,今天它们都被整合进了民族认同的大前提下加以发挥了。就艺术传播的角度看,《闯关东》的大红大紫在相当程度上得益于李幼斌极其出色的表演才能。这种说法高满堂绝对不会买账,但这是一个事实。作为一部于电视剧火爆后才在全国打响的小说,其实这是很多好作品的相同命运,并不是它的罪过。每年出版的1500部长篇小说,谁能保证好作品肯定能水落石出而不是被忽视甚至被埋没?
从钱钟书的《写在人生边上》到杨绛的《走到人生边上》,贯穿着高贤智者的沉静淡泊与坚忍的力量感。这力量不需要用千军万马、三山五岳来证明,它有的是透彻、精辟、宽容和启示。但钱钟书让人们更多记住的是他的博学、聪敏和傲骨,而杨绛先生还给出了另外的东西:友爱、诚实、不苟与从容。读这两位老人的“人生”,你会获得什么?它们是沉静与力量的最完美的结合。有时可能有点苦涩,但它像中国茶一样,有着悠久的回甜和朗润。【中国新闻出版报授权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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