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榜评 保留网络书的网络特点
□止庵
排行榜有个特点:一本书很难上榜,上了榜很难下来。
网络与纸媒在形式上有很多不同,但就阅读方式而言却是相同的,都是用眼睛看文字,是“看”与“被看”的关系。从这一点来讲,假如真的有一天网络完全取代纸媒,也只是形式的变化,就像从前印刷代替手写,纸张代替竹简一样,阅读方式本身并没有变化。其实人类的阅读方式,从古至今就没有任何变化,最早看甲骨文跟我们现在看卡夫卡的小说并无区别,都是眼睛和文字的关系,而且都是要求观者从一个方向——无论是对着纸还是对着屏幕——去看的。顺便说一句,看画也是如此,先民看岩画与我们看毕加索,观看方式也是一样的。马塞尔•杜尚就是想打破这一观看方式,才花了8年时间做了《大玻璃》——一幅可以从两面观看的画。我曾说,杜尚也许是唯一可以与人类最初发明绘画艺术的人——姑且假定有那么一个人——相抗衡的人。网络之于纸媒在人与文字的关系上的变化,远远没有达到杜尚《大玻璃》的“革命”程度。
另一方面,网络和书籍又是两种媒介,其间有很多区别。网络较之纸媒,第一个特点是发表更为自由。现在要公开发表一篇文章,公开出版一本书,必须得到某种许可,至少要得到编辑的同意。也就是说,你的言论以这种形式公众化,并不是自己能够完全做主的。但在网络上,除了版主有删除发帖的权力,作者可以随便发帖。这种自由还体现在整个表达、传播过程中,发帖的时间和每次发帖的字数多少都是随意的。作者在网上写一篇小说,今天写一千字,明天可能就写一百字,后天可能根本不写。这在纸媒上是不可能实现的,即便是报纸上的连载,每天的字数都是比较固定的。网络的另一个特点是互动性强,读者随时可以品头论足,作者可以随时针对读者的评论进行回应,读者之间还可以随时相互交流。这在纸媒上也是不可能的,尽管可以有评论,有读者来信、反馈意见,但至少做不到“随时”。网络的第三个特点是作者很容易对自己的作品加以订正、删除。纸质出版物则是一个固定的东西,所谓“白纸黑字”,印出来的东西便不能更改。网络的第四个特点是它有“无限空间”,对于作品的字数没有限制。纸质出版物当然也有“连篇累牍”、“汗牛充栋”,但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到如此,因为需要有人供应纸张、出钱印刷。
我几乎是个“网盲”,所说恐怕是外行话;内行的人自可总结出网络写作的若干特点。不过这里我想讲的是,所有这些特点,变成网络书的时候全都没有了。曾经有出版社把天涯网的“闲闲书话”选编成几本书,我在发布会上说,现在所谓网络书其实未免名不副实,不过就是网络写手的文集——从网上找一些文章然后编辑成一本书。网络书应该多少体现前面谈到的那些网络的特色。保留了一点网络特点的,我才承认它是网络书。
网络的很多特点是纸媒所无法有的,纸媒的很多特点也是网络所无法有的,出版网络书很难逾越这个界线。但是如果我们采取折中的方案,在印成纸质的书上保留原来网络的部分特点,还是可以的。有些网络特点没法保留,如随时跟帖、随时回复,等等;有些还是可能的。现在的网络书基本上都没有跟帖,都给删掉了,是不是可以保留一些呢?哪怕稍微保留一点网络的痕迹,也能让人感觉它是从网络来的;如果把体现网络特点的东西全部删除,那还叫什么网络书呢?虽然严格说来,网络书就应该是存在于网络上的,把网络书变成纸质图书,本来就有不少先天不能解决的问题。
我们现在强调的网络书的特点,第一看中网上有一批新鲜的写手,第二看中这些写手的作品在网上有一定的点击率,拥有一个基本的读者群。但是就书的形式而言,这两点都没有太大的意义。而且,网络作者目前多半还是在野的感觉,不少人最终仍然希望能做纸媒作者,网络写作似乎只是在野人士把自己变成在朝人士的“终南捷径”而已。作者希望发表一篇小说,没有编辑赏识,他就在网上贴、贴、贴,一直贴到有人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与影响力,予以正式发表,对作者来说目的几差不多就达到了;至于进而畅销,以至上了我们的排行榜,大概属于“喜出望外”。
网络出版想做的事和要做的事,就是不走传统纸媒出版的路子。但是不走这条路,其他路子是否能走得通呢?如果走不通,最终还是回到纸媒出版的话,那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网络出版要想发展,首先必须解决很多技术、操作和管理上的问题,这样网络出版才能真正变成现实。记得王朔曾经试图把自己的新作刊登到自己的博客上,付费点击。但衍生出很多问题,不大具有可操作性,比如怎么付钱,怎么保证作者的权益,等等。结果《我的千岁寒》最终还是印成纸质图书了。
止庵 原名王进文,1957年生,现为鲁迅博物馆客座研究员,燕山大学法学院客座教授。有著作20余种,2007年出版《老子演义》、《樗下读庄》、《如面谈》、《远书》、《云集》和校注的《近代欧洲文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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