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斯顿大教授泽利泽探讨几十年来孩子在道义上的“无价性”如何穿越重重市场机制——
维维安娜·泽利泽(Viviana A. Zelizer),美国当代杰出的经济社会学家,现任美国经济社会学学会主席,普林斯顿大学知名社会学教授。1985年因《给无价的孩子定价》一书而获得美国社会学界的至高荣誉C.Wright Mill奖。
如今被视为纯洁而神圣的儿童,几十年前是可以计算成本的劳动力。对孩子的态度变迁,正是人类文明进步的体现之一
小时候听奶奶说,我有7个伯伯、6个姑姑,不过我只见过其中3个伯伯、2个姑姑,其他几个,他们都没熬过10岁,只能永远活在奶奶心里。长大之后,跟身边的朋友聊起来,发现在我们爷爷奶奶那一辈,生十来个小孩实在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而且,那时所有的父母都没指望自己的孩子全都能活下去——能留住一半就不错了。
爷爷奶奶的这些事情,大概发生在60年前,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推个100年的话,整个世界的情形似乎都差不多。最近我在读美国学者维维安娜·泽利泽的一本书,《给无价的孩子定价》,说的就是19世纪70年代到20世纪30年代之间,美国孩子的价值变迁。这本书看得我心惊肉跳:仅仅在100多年前,即使是富裕人家对于死去的孩子都是草草埋葬,连个墓碑都不会留下,更不要说整个社会都把“孩子”作为纯洁,甚至圣洁的代名词了——那时候孩子首先是一种负担,其次,是家庭里的一个劳动力,就这么简单。说实话,我不想拿100年前美国的状况和我们的当下进行对比,但是泽利泽的描写,却实实在在勾起了我的诸多回忆。
“给无价的孩子定价”,题目听上去有点可怕,而这本书也确确实实横跨了儿童社会学和经济学两大领域。这是一本探讨儿童价值的书,从社会、情感和经济等各个方面。在如今这样一个“孩子”两个字一说出口就可以引起人们无限温柔情意的时代,探讨儿童的所谓价值似乎显得迂腐,但事实是,仅仅在几十年前,中国大多数家庭还是把每一个新增加的男丁视作未来的劳动力——在农村,他们甚至可以被分得土地,可以说一出生就具备了经济价值,而在当下,城市的小家庭把生育年龄一再推迟的原因之一,也恰恰是因为养育一个孩子实在太贵了。从这些角度看,儿童,确确实实就是一个经济上的存在。
泽利泽在书里面给出了大量数据和案例,以证明几十年来儿童社会角色的变迁。20世纪初,一个孩子的意外死亡最多被看作家庭悲剧,但在仅仅10年之后,汽车司机在道路上撞死一个孩子就有可能引起全民的义愤。而现在的孩子,早已成为“小祖宗”,孩子们,没有定价,他们是无价之宝。
这样的转变是如何发生的?1896年,一个7岁的女孩意外死亡,法庭判的赔偿金是1000美元:从她死亡开始到她成年期间,她所能提供的劳务所得减去她维持生活所需的费用。1961年,美国国家法庭作出了一个有里程碑意义的判决,拒绝扣除养育一个7岁孩子的成本,也不把孩子可能提供的劳动所得作为指标,因为“这种冷血的扣除,会把一项不可弥补的损失变成‘货币的得失’”,到这时候,法律已经在为“神圣的孩子”祝福了。
以经济价值来定义孩子是冷酷的,于是美国在60年间,发生了一场道德洗礼,当然其中不无悖论。童工市场消失了,但儿童演员之类的新兴职业却在兴起;孩子的意外死亡率降低了,覆盖全民的儿童教育体系也开始完成,但保险公司却卖出了更多的儿童死亡和教育保险;最后,因为经济原因抛弃婴儿的状况几乎消失了,但越来越多的人更愿意花钱去领养一个孩子……60年间,儿童作为一个群体被空前重视,当整个社会都把孩子作为一种“纯洁而神圣”的存在时,暗地里,经济规律仍然在起着作用。
美国儿童境况的变化在我们最近几十年间的生活中也很容易找到对应。我们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看到孩子们一张张纯净的笑脸,那一刻,我们心里也多多少少涌起一种“纯洁而神圣”的感动吧?对孩子的态度,其实正是人类文明进步的体现之一,经济上无用而情感上无价的孩子,他们的出现实在是对社会的一种考量。如今,在中国,“经济上无用而情感上无价”的主体,已经从孩子开始扩充到宠物,看着公交站牌上“善待宠物,他们同样是生命”的广告,这个世界,真的是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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