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启航

【搜狐读书连载】读家秘籍

　　一、不是奥普拉，不是梁文道

　　在现在的媒体做书业记者，未必是读书人的首选职业。因为要追抢的新闻太多，把一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上面了，读书反而是忙里偷闲的事。我在这种环境下呆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有些不把你当记者的写书朋友，他们对你常倒苦水：怎么媒体都是不看书就上来做专访呢？一遍遍都是同样的问题，还都初级段位。我了解他们的言下之意，但同时也明白，这多少有些为难现在的书媒。

我是他们中的一员，知道大家四处征战的疲惫，如果所在的报纸有漏报这一说，那他们更顾不上把书看全了。做书新闻是做稿子，做专访叫做人。把这人给做了，听着很黑社会，其实就是把围绕着这个人的所有新闻要素都榨出来，留给书本身的余地当然不会很多。

　　对这些心有不平的朋友，我现在都劝他们买一本美国人写的《卡萨诺瓦是个书痴》消消气。确如此书作者所说，书这个事儿就是奇怪，你越是正经八百地谈，没准儿读者就不感兴趣；反而是你不小心扯了点八卦，销量也随之莫名其妙上去。至于出版方，也就是潜心造热点的人，他们也累啊，销量是硬道理，书卖不出，说它好有啥用啊？求求您买走吧，哪怕拿它当枕头或者当垫脚石呢。

　　有些话只能这么调侃着说，回到正题上，我又得表达这么个意思：一个真正钟情阅读的人，不管他是写书人、做书人还是读书人，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情结，一种交流与表达的渴望——以语言文字为媒介，请你告诉我，这本书你觉得怎样？好，好在哪里，不够味，缺憾又在哪里？写书人想从中得到些写作经验的增长；出书人想从中获得一些判断书的经验与眼光。而读书人，则希望在充实书柜的同时，将自己的身心坚实起来，抵御岁月人世的风尘。但是，怎么交流呢？在哪儿交流又和谁交流呢？在这个时代，仍然有时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单事儿。

　　启航不是书媒介人，但他去年自创了一个网络平台来说书，最先放在土豆网上，叫“夏邦说书”，自称“贩读分子”。而我们书记圈儿，管这种读到好书就两眼放光，四处传播仿佛狠拿了人家一笔广告费的义务人士叫“荐骨头”。荐骨头并不贱，也就是给自己的阅读一个诉说与交流的出口。

　　“夏邦说书”亦如是。开张那几期，启航曾点给我看，是一种说书人的味道，可以把书、音乐还有杂七杂八能想到的事儿往一块炖。他做过音乐人，将书的内容与感觉做一些音乐的联想，应该是他的绝活儿。

　　这个时代需不需要别人替你读书，再把里面的精华讲给你，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但是关心一下你尊重与欣赏的人在读什么书，有什么新发现，还是忍不住的冲动。所以，尽管我不喜欢于丹在电视上奔一个路子上讲论语，但还是喜欢梁文道做开卷八分钟。奥普拉脱口秀式的荐书风彩，我虽无缘领受，（《卡萨诺瓦是个书痴》作者形容她为热情的拉拉队员），但是看她生生把许多寂寞的好书抬热，还是欣赏无比。

　　启航虽也是说书人，但平台还属自我开掘，场子没有凤凰卫视大，更比不上万人拥趸的奥普拉。但他坐在那里拿一本书扛一把吉他说一说，唱一唱，同样有引人之处。最大的感觉是朋友式的贴心，从内心流出来的东西再流进内心去，不需要显摆什么，说到底，那就是分享的涵意。

　　二、是复述，也是另一种重述

　　点看过视频网上的“夏邦说书”，现在我要面对启航的说书文字。我很清楚落在纸上的文字，与影像带出来的好不一样。

　　落在纸上的文字之好有两种：一种是斜身猛刺，完全不在你可理喻的范围。这是文字高手，却可以令你身心俱残；另一种与你同路，他在前，你在后，你追着他就成了，这也是你要的方向。

　　启航的文字，确有让你引为同道的亲切。我尤其觉得他的评书理念与我暗合——不是站到书的外面冷冷地评，而是先钻到书里，然后再出来打量打量，拎出一些自己感兴趣的新质重述。这样不容易显出阅读者的超拔，却最尊重著书者与阅读者，它的创造性表现在，“以描写接近其本质”，只是自己的观感与想法，隐得很深。

　　这可以叫做二度创作，很多人却容易轻看，觉得你无非是把书中的东西拿出来翻说，还不可避免地用引文占去了一定字数，有什么夺人之处？

　　在我看来，并非易事。读了这么多年书，才明白奥斯卡•王尔德那句话：看到不等于看见。要想六经注我，同样需要眼光独到的本钱。要不怎么说，《小王子》不是写给孩子的童话呢！

　　启航喜欢把关于一本书的发现列成若干个标签，那些标签都可以称做发现之眼，能在一些看来很平庸的书中也捡出金子，本身证明他的眼睛就毒。

　　那么再说说复述。所有的写作都可以叫做复述，但写这种关于书的文字，复述它的内容而又让人不觉得重复，或是剧透，那可是需要相当的功力。书中所提到的给钱德勒侦探小说做序的阿城算是个压得住场的角儿，启航的标签式引领，开的另一条路。他喜欢散点透视，在书中捞活鱼。这鱼可以是作者的身世八卦、也可以是某些句子，某些想法，总之是他接通了电源有感应的部分，他把它重说，算是消解了完整文章的架构，但组装家具的功能，该有的都有。

　　所以我说，那种看似随意拈来的随意，是经过了“塑造”的，有作者独创的追求在里面，这是我非常欣赏也看重的。说了归齐，我们读书，是为自己增益。我注六经到最后总要翻转成六经注我，因为你还是有憋着劲儿自己成书的冲动。有了创造的文字就能构成和书本身的理解与对峙，张力就暗含在里面。更重要的是，启航还是个诚实的对手，对不过就说对不过，不会王顾左右而言他，或者故意把身段拔高，抱怨著书者不为阅读者着想。

　　三、我不是启航，启航不是我

　　最后说说启航说的那些书。粗粗一看，都还读过，不禁再一次引为同好。再细喽，还有一些，属于我没看过也不打算看。启航读得乐此不疲，可见人还是会有差异。该羡慕的，是他比我更有一个读书的好胃口，所以看得到更多的书。

　　我要戳破的幻象是，我以为自己可以照着启航的路子追他一追，但敲字至此，已经有些气馁。因为我多年做报纸版面，已经形成固定的三段论，敲出第三个小标题，我便觉得自己可以完工。哪怕这一部分完全可以不要。

　　我把它看成我的阅后书评，至于启航拿它当什么，就不管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