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青山七惠的这本《窗灯》与她的《一个人的好天气》相比,文字上要更为含蓄,人物关系更为简单。她善于处理人物关系的功底,远比她笔下的主人公要强得多。在闭塞的空间,营造出一团晦涩的气氛,几个人物的身份背景被有意淡化,而强调了相互之间的关系。
之所以会觉得“晦涩”,是她在营建这种人物关系时规避的东西,也许正是我们深感兴趣的。绿藻辍学后在小酒吧打工,寂寞之时常去偷窥窗对面的动静,就此养成她对他人生活的窥望欲。“偷窥”成为贯穿始终的手段,也成为印证普遍读者共有心理的依据,而作者有意在节奏上加以控制,以助于结尾揭示时刻的深化。这是青山七惠借由表现人物内心世界的方式,是提供给读者走入绿藻寂寞生活的途径,而非哗众取宠之伎俩,所以没必要像好莱坞式电影仅仅满足观看者的偷窥心理。
酒吧的老板娘正是绿藻称其为“阿姐”的御门,虽然每日朝夕相处,她也对御门存有窥探的私心。大概是喜欢看推理书的缘故,对生活和身边人都存有怀疑的态度,再加上女孩子特有的敏感,一个小酒吧里的平淡无奇的生活,倒反而在她的视线里充满了细腻多变的质感。且看高潮部分,绿藻因为糖罐不小心碰倒,迁怒于御门和老师——后者是御门的初恋对象,身为老板娘又做着吧女勾当的御门对老师的到来当然满怀纯真和敬意——对看惯御门接待“肮脏男人”的绿藻来说,这种成人世界的伪装出来的笑脸是她无法忍受的。特别是他们都有意忽视了她的存在,连称呼前带一个“小”字也变成了她怀恨的理由。不难看出,绿藻的内心是强烈渴望接受和融入的,她试图以刻薄的揭示来唤醒自己的存在感,但恰恰是这种微小中的颤抖,像一个音符突然脱离了五线谱的轨道,成就了本书看似“惊心动魄”的一次高潮。
“窗灯”显然是一个在寂静与黑暗中充当诱饵的意象,如同伍尔芙笔下的“灯塔”,它促使绿藻这样的年青人在都市生活的孤单、冷清中甘做一只扑火的灯蛾。城市生活往往通过混凝土构建的格子窗将人与人的距离间隔开来,“窗”是作为间隔的直接阻断体,而“灯”则是引人想象的光源,绿藻正是想跨越这横断的“窗”去融入“灯”下的别人的生活。在她无法得到感官视觉的满足时,便填充以自己的想象。当她意识到身边的人或事其实是脱离她意愿而自行发展时,便觉不可忍受,她妒忌御门同时也在渴望自己能成为生活中的主角。这种神经质心理的产生既可笑又可怜,尤其是青少年时期在生理与心理皆处于转变时刻显得异常强烈。青山七惠的笔调和缓而细腻,很多时候,她含而不宣,却将这种状态表现得十分真实、生动。
在结尾处,“偷窥”终于有了一个反照式的结果,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不止绿藻一个人寂寞而委琐的活着,她发出的笑声更像是对自己的嘲讽。这也让这部仅止3万字左右的小说弥漫出哲学般的诗意来——忽然想起中国诗人卞之琳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注:此书收录的另一个短篇小说《村崎太太的巴黎》,不及她的《窗灯》,有些断章取义。“巴黎”也是以一种意象存在人物内心,像卡波特小说《蒂凡内早餐》中的高霍丽,每当心中郁闷便去看一看珠宝店同一道理——可是村崎太太的一身古怪造型及她不甚明晰的身世背景使“巴黎”意象的呈现显得生硬。倒是文中谈到“箭头”与“距离”的关系很有意思。
书名:《窗灯》
作者:青山七惠
译者:竺家荣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
定价:19.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