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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群读《宋史》之宋太宗:最具改革精神的皇帝

来源:搜狐读书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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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太平兴国

  开宝九年(976)十月二十一日,宋太宗赵光义正式即位,两个月后的十二月二十二日,改元太平兴国元年。按照自古以来的惯例,新皇帝登基,如果不是改朝换代,如果不是用非常手段夺得帝位的,从来都是沿用原有的年号直至第二年才改元。在赵光义即位第二天发布的《即位大赦诏》中,他还口口声声地说要沿着他哥哥宋太祖的既定路线一如既往地走下去,可才刚刚过了两个月,在还有八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改元的时候,宋太宗就迫不及待地改元太平兴国元年。按理说,赵光义不是性格急躁的人,为了做皇帝,他有耐心等上十六年,做了皇帝以后,难道他连八天的时间都等不及了吗?宋太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只有八天的太平兴国元年,走进了一个新时代

  宋太宗不遵循旧有惯例的改元,的确成了“后世不能无议”的事(《宋史•太宗本纪》),《长编》的作者李焘也特别指出:“太宗改元不竢踰年,与常例不同”,“非故事也”(《长编》卷十七)。太宗为什么不按照惯例改元呢?前人有过一些解释。

  南宋的洪迈推测说:太宗之所以当年改元,是因为开宝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那天是个好日子,至于怎么好,文献没有任何记载(意当时星辰历象,考卜兆祥,必有其说,而国史传记皆失传。《容斋续笔》卷十)。南宋时期,朱熹的学生对宋太宗当年改元的也有疑问,问他的老师朱熹,朱熹解释说:“这是因为开国之初,人才缺乏,没有人懂这档子事,即使有人知道,也不敢进言(问:“开宝九年不待踰年而遂改元,何也?”曰:“这是开国之初,一时人材粗疏,理会不得。当时艺祖所以立得许多事,也未有许多秀才说话牵制他。到这般处,又忒欠得几个秀才说话。”《朱子语类》卷一百二十七)。

  洪迈也罢,朱熹也罢,这样的解释显然不会令人满意。改元这件事,在今天看来,无非是改个年号,似乎微不足道,但在古代,这是一件国家政治大事,它的政治意义与象征意义大了去了。所以,改元得要挑个特定的日子,得找个好日子,但并不是说因为有好日子就可以改元,毕竟好日子多了去了。朱熹只是解释改元为什么能实现的问题,根本就没说为什么要改元。而且,他把宋太宗当年改元归结为当时的人没文化,有文化的人不敢发表意见。能说宋太宗没文化吗,他的大臣们没文化吗,即使是,像传承了近千年的这样一个惯例,容易得就如同一加一在算对的情况下等于二的问题,这还需要多少知识吗?我们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还有八天时间,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改元,宋太宗却义无反顾地改元太平兴国元年,这背后肯定有什么重大事件,可惜的是,史书中一点记载也没有。但也不是没有任何线索,宋太宗晚年回顾自己二十多年的统治,曾对身边的侍臣作了一个总结,他说的一些话耐人寻味。宋太宗在至道元年(995)的十二月,对身边的侍臣说:

  我刚刚即位的时候,面对五代以来的一些旧制度,下决心改革,制定新的制度。结果,朝野内外,议论纷纷,众口一词,都认为我这样做不对,连身边的德高望重的几个老臣,也不支持,幸亏我立场坚定,毫不动摇,孜孜不倦,不敢懈怠,至今已经二十年了,你们看看朕今天将国家治理的如何啊(即位之始,览前往令典,覩五代弊政,以其习俗既久,乃革故鼎新,别作朝廷法度。于是远近腾口,咸以为非,至于二三大臣,皆旧德耆年,亦不能无异。朕执心坚固,靡与动摇,昼夜孜孜,勤行不殆,至于今二十载矣。卿等以朕今日为治如何也?《长编》卷三十八)?宋太宗的这段晚年总结充满了骄傲与自豪,这段总结的时间是在至道元年(995)的十二月,二十年前正是开宝九年的十二月,可以肯定,朝野内外、德高望重的大臣纷纷反对的事件就包括当年改元的问题。宋太宗晚年的这段总结,也否定了朱熹说的没人敢于进谏的解释。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宋太宗和他的大臣们都非常清楚改元的惯例,当年改元不符合常规,朝野纷纷反对宋太宗改元,但是,宋太宗还是立场坚定的改元了。所以,大宋历史上的太平兴国元年实际上只有八天的时间。是什么事件刺激了宋太宗呢?不清楚。但是,宋太宗改元的意图我们非常肯定,就是意欲迅速摆脱太祖的影响,迅速开创一个新时代。简而言之,宋太宗的意图非常清楚,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去太祖化。

  宋太宗在《即位大赦诏》中口口声声地说一定要沿着太祖的步伐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现在为什么又极力实现去太祖化呢?

  说归说,做归做。有一些事情,说了不一定做,但必须要说;有一些事情,做了不一定说,但一定要做。《即位大赦诏》属于前者,坚定不移地沿着他哥哥的路线前进,必须说,借此要证明自己的即位的合法;当年改元属于后者,迅速走进一个太平强盛的国家,必须做,以便迅速摆脱他哥哥的影响,但不能直接说出来。

  事实上,宋太宗一登上帝位,一方面努力营造一个安定的政治局面,另一方面就开始着手他“去太祖化”的事业了。下面举两个例子来进一步说明他的去太祖化。

  第一,改名。

  人名、官阶、州县名避讳改名。

  现在大宋的皇帝是赵光义了,“光”、“义”这两个字成了宋太宗的专利,任何人、任何地方都不能再用了。所以,太宗的弟弟赵光美变成了赵廷美,正在北汉境内与北汉酣战的大宋将领李光睿变成了李克睿;宰相沈义伦变成了沈伦,节度使刘光义改成了刘廷训、祁廷义改成了祁廷训。地方十二个带“义”字的州县名,全部更改,如彰义军变成了彰化军,义成军变成了武成军,等等。官僚系统中的谏议大夫改为正谏大夫(有司言官阶、州县名与御名下字同者,皆改之。《长编》卷十七)。总之全国上下人名、官名、地名等等,要么“走光”、要么“无义”。这种避讳,虽也是沿用旧有惯例,但客观上一定起到了维护君主权威、告知天下子民国家最高权力的转移。

  宋太宗自己改名。

  等这一切都做的差不多了,赵光义将自己的名字也改了。赵光义的名字本来是避太祖的讳而改的,打上了太祖时代的深深的烙印,现在既然自己说了算了,干脆改名为赵炅。宋太宗的这个改名,绝对不仅是为了避免全国上下的到处改名,因为这是发生在开宝二年(977)二月,全国上下基本为了避圣上之讳改名完成以后,他才下诏自己改名的(庚子,上改名炅,诏除已改州县、职官及人名外,旧名二字不须回避。《长编》卷十八),所以说宋太宗内心深处实则是为了摆脱太祖时代的影子。

  禁军改名。

  如果说上面的两种改名是为了避讳,或者说是为了方便避讳的话,对禁军的改名就似乎没有这个意思了。开宝二年正月,宋太宗下诏,将大宋禁军的番号改了:铁骑改为日骑,龙骑改为龙卫,虎捷改为神卫。史书上说,宋太宗之所以更改禁军的番号名称,是为了给禁军起个更好听的名字(诏以美名易禁军旧号。《长编》卷十八),但反来复去地看,也实在是感觉不出太宗皇帝更改后的名字“美”在哪里。对于军队,宋太宗一直是个短板,他对禁军番号的变更,不仅是宣告要脱离太祖时代,而且也是增强对军队控制力的重要举措。

  寺院改名。

  太平兴国二年正月,宋太宗下令,将新修缮的龙兴寺改名为太平兴国寺。太平兴国寺今日尚存,在河南鹤壁浚县的山中,这是一座以皇帝年号命名的寺院。

  宋太宗的一系列的正名运动,根本目的在于:迫不及待给自己洗脑,给世人洗脑,意欲将太祖时代的记忆从人们的脑海中迅速抹去。

  第二,赦免。

  赦免太祖朝要治罪的官员。太祖朝时,川路、峡路分置转运使,两个转运使不合作,致使峡路的食盐都运到了荆南,西川居民没有食盐吃,太祖派遣使者前往调查治罪,案件没有结束,太祖死了。太宗即位以后,立刻释放了两个转运使,赦免他们的罪行,并让他们互相兼领(《长编》卷十七)。宋太宗对案件的处理,意味着对太祖朝的某种排斥。

  另外一个享受到这种赦免待遇的大宋官员叫孔承恭,本来在大理寺任职,在太祖朝时进献宫词(专门描写后妃、宫女生活的文学样式),在词中表达了期望得到进一步提拔的意思,但是因为引用不当,惹怒了太祖,被免官赶回了老家(献宫词,托意求进。太祖怒其引喻非宜,免所居官,放归田里。《宋史》卷二七六《孔承恭传》)。太宗即位后,立刻将其官复原职。

  另外,连居住在开封城内的亡国之君也顺便享受了一些新皇帝带来的好处。比如李煜,当初赵匡胤三番五次地劝他投降,只是这小子固执得很,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南唐灭亡后,赵匡胤恼他,赏了他一个“违命侯”的称号,这个被赏赐的称号是带有某种侮辱性质的。太宗即位后,封李煜为陇西郡公,去除其违命侯的“荣誉称号”。

  宋太宗即位以后赦免的这几个事件,总给我们这样一种感觉: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这表明了登上帝位的宋太宗极力摆脱太祖的影响决心与努力,为了做到这些,甚至不惜姑息,放弃原则。

  结合太宗即位后的一系列改名事件、赦免事件,再来看当年改元的行为,就不会感到太宗改元的突兀,甚至会理解太宗迫不及待改元的内心想法。说到底,宋太宗无视惯例的改元绝不会是他无知,而是他太“有知”了。他的意图无非两个,一是尽快摆脱太祖的影响,二是尽快建立自己的绝对权威。这两者是统一的,简而言之,宋太宗的做法,是想尽快实现一个以太宗为绝对中心、紧密团结在太宗周围的政治格局。为了实现这种目的,完全可以运用不同寻常的手段,哪怕是故意杀人。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宋太宗会故意杀人吗?

  天子脚下杀人的闹剧:贼喊抓贼

  《铁围山丛谈》中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情:

  宋代的都城开封是一个繁华之地,三教九流诸色人等一应俱全。话说这一天,开封的某家店铺门前,一个乞丐作无赖相,堵着店门口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什么原因呢?文献记载说是“不得乞”,就是没有要到他想要的东西。有这样一尊瘟神堵着店门口,自然会影响生意。店主急忙说好话道歉,希望尽快打发走这尊瘟神。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丫也是欠抽,店主越是道歉,乞丐骂得越来劲,为什么呢?因为他被围观了。中国自古至今从来就少不了看客,所以一下子引来了数百闲人围观。这乞丐好不容易才成为人们的焦点,才享受被关注的滋味,骂得更来劲了。谁知,这乞丐“骂极生悲”,人群中忽然窜出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一刀下去,这厮闭嘴了。杀人之人扔下凶器,扬长而去。众看客一看死了人,瞬间化作鸟兽散。当时天色已暮,抓捕凶手不得。

  天子的脚下有人故意杀人,而且还有那么多的目击者,开封府官吏哪敢隐瞒,第二天立即上奏朝廷。宋太宗勃然大怒,说这是五代时期随意杀人的恶劣作风,竟然大白天在京城杀人,给我严查,抓不到凶手就拿你们治罪。有关部门哪敢推诿,全力办案,很快有了结果。凶手是店主,杀人动机是被乞丐骂恼了,气不过,这很合乎情理。结果报给太宗后,太宗很高兴,说:“爱卿对这个案子很用心,这很好。但是,人命关天,你们最好再复查一遍,千万别冤枉了好人。记得,下次来的时候把凶器一块带来。”没几天,办案官员就把凶手的供词、凶器一块带来了。太宗问:“复查清楚了吗?”办案官员答:“查清了。”太宗对身边的小太监说:“去,把我的刀鞘拿来。”小太监立刻拿来一把刀鞘,把那凶器插入刀鞘,严丝合缝。办案人员看得目瞪口呆。宋太宗拂袖而去,说:“这么办案,怎么不会枉杀好人(太宗始嗣位,思有以贴服内外。一日,辇下诸肆有为丐者不得乞,因倚门大骂为无赖相者。主人逊谢,久不得解。即有数十百众,方拥门聚观,中忽一人跃出,以刀刺丐者死,且遗其刀而去。会日已暮,追捕莫获。翌日奏闻,太宗大怒,谓是犹五季乱,乃敢中都白昼杀人。即严索捕,期在必得。有司惧罪,久之,迹其事,是乃主人不胜其忿而杀之耳。狱将具,太宗喜曰:“卿能用心若是,虽然,第为朕更为一覆,毋枉焉,且携其刀来。”不数日,尹再登对,以狱词并刀上。太宗问:“审乎?”曰:“审矣。”于是太宗顾旁小内侍:“取吾鞘来。”小内侍唯命,即奉刀内鞘中。因拂袖而起,入曰:“如此,宁不妄杀人。”《铁围山丛谈》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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