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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群读《宋史》之宋太宗:最具改革精神的皇帝

来源:搜狐读书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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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大全

  先讲第一个问题,赵匡义究竟有没有参与陈桥兵变?

  第一,太宗的本纪里无一字提及陈桥兵变。

  《宋史•太宗本纪》、《东都事略•太宗本纪》等文献是专门记载太宗一生事迹的,但是,在这种太宗的个人传记里面,竟然没有一个字提及他谋划、参与陈桥兵变。这就很奇怪了。即使陈桥兵变从孤儿寡母手中获得政权的方式不大光彩,不大体面,但毕竟这一事件直接开创了大宋三百多年的基业。所以,无论如何,如果真的参与了陈桥兵变,作为一个兵变的重要谋划者,在他个人的传记里面总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实际上太宗的本纪里面却没有,这就很令人怀疑他有没有参与这件开国的大事。

  第二,宋代有文献记载,陈桥兵变发生时,赵匡义本人并没有出现在陈桥驿。

  《建隆遗事》中记载说:赵匡胤陈桥驿黄袍加身以后,带领大队人马返回开封。此时,开封的赵家府邸有人来报说点检已经做了天子。当时杜太后还没起床,安卧如故,而“晋王辈皆惊跃奔马出迎”(《邵氏闻见录》卷七引《建隆遗事》),在这句话之后,还有小字注释说“晋王后受命,是为太宗”。如此看来,晋王辈包括赵匡义无疑。按照此则文献,陈桥兵变发生时,赵匡义在开封的家中,那他根本就没有在陈桥驿站的现场。这种情况到底有没有可能呢?

  我们分析一下。正史本纪里面没有提及,并不能完全证明赵匡义没有参与陈桥兵变,也有可能参与了却无所作为,没有值得书写的。所以,关键是分析《建隆遗事》的记载。那么《建隆遗事》是谁所著,是一本什么性质的著作呢?

  《建隆遗事》的作者是王禹偁(chēng)。王禹偁生于后周显德元年(954),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983)中进士。《建隆遗事》这本书已经亡佚,只是依靠其他文献的引用略微了解其中一些内容。宋代的目录学著作中保存了此书王禹偁本人的《叙》,大致介绍了写作此书的目的以及此书的内容。王禹偁说:太祖皇帝神圣英明,文武双全,旷世无比。自受命以后,励精图治,国家日新月异,这些都是我王禹偁亲耳所闻、亲眼所见。但是,现在有些史官编纂史书,多有忌讳,不敢记录;最近圣上(太宗)又亲自对《太祖实录》大加删减。我王禹偁担心时间一久,有些事情不被人知,恐怕这些忌讳的事情、删减的内容会不传于后世,所以我把这些内容编辑整理成了十几件事(太祖神圣文武,旷世无伦,自受命之后,功德日新,皆禹偁所闻见,今为史臣多有讳忌而不书;又上近取《实録》入禁中,亲笔削之。禹偁恐岁月寖久,遗落不传,因编次十余事。《郡斋读书志》卷六)。

  《建隆遗事》最初名为《箧中记》,“箧(qiè)”是箱子的意思,王禹偁之所以命名此书为《箧中记》,意思是说秘藏书箱之中以传信于后世。因为这书是专门记载太祖朝的,而且是《太祖实录》中有意不载或者有意删去的,所以后人就把这本书称为《建隆遗事》。

  《建隆遗事》是王禹偁专门记录的被《太祖实录》中删去的或有意不载一些关键事件。这本书有没有可信度呢?

  第一,王禹偁出生于后周,他经历了太祖朝。他自己说太祖朝的一些事情是亲闻、亲见。这就在很大程度上保证此书的可信度。

  第二,王禹偁是一个性格耿直,坚持秉笔直书传统的人。

  《太祖实录》在太宗朝、真宗朝一修、再修、三修,王禹偁曾参与第三次改修的工作,但是因为他坚持秉笔直书的史家传统,结果被冠以“诽谤”的罪名,贬到黄州(今湖北黄冈一带)去了。《宋史•王禹偁传》中记载他性格耿直,秉笔直书。从此而言,他撰述的《建隆遗事》,应该是比较可信的。

  第三,再从《建隆遗事》遗存的内容方面考察。

  按照王禹偁自己的说法,《建隆遗事》也就是记录了十几件事。当代的宋史研究学者搜辑《建隆遗事》的遗文,得十一事。然后,再把这十一件事情与其他文献相互印证,得出结论说:《建隆遗事》大体是可信的,或许更接近当时的事实(顾宏义《王禹偁考》)。

  如果《建隆遗事》的记载符合当时的实情,从王禹偁记载的赵匡义听到消息后的“惊跃奔马出迎”的“惊”字来看,赵匡义似乎连陈桥兵变事先都不知情。当然,也可能有另外的意思,即赵匡义预谋了陈桥兵变,“惊”字表达一种对事件顺利的惊讶与喜悦。但是,即使赵匡义参与了陈桥兵变的预谋,因为有其不在陈桥驿站的现场的证据,其对大宋王朝的开国贡献可能就微乎其微。

  但是,《建隆遗事》的记载毕竟是一条孤证,现存的更多文献记录赵匡义当时在陈桥驿站的现场。所以,我们不妨退一步,假定赵匡义参与了陈桥兵变,就在陈桥驿站的事发现场,那么他在陈桥驿站又做了一些什么事情呢?如果就像几万士兵中其中一个,那么他的贡献就微乎其微,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事实是怎样的呢?

  以今日所见之文献,对陈桥兵变记载最早者当属司马光的《涑水记闻》。

  司马光是一个非常严谨的历史学家,著有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是与司马迁《史记》并列的史学不朽名著。《涑水记闻》是司马光随手所记的一部史学笔记,第一则就是关于陈桥兵变的记录。在司马光的记载中,出现了赵匡义的身影。说在陈桥驿站驻扎当夜,士兵哗变,决定立赵匡胤为天子。第二天黎明时分,众将士荷甲执兵,聚集鼓噪,赵匡胤尚未起床,“太宗时为内殿祗候供奉官都知,入白太祖,太祖惊起,出视之”(《涑水记闻》卷一)。在司马光的笔记中,陈桥兵变出现了赵匡义的影子,但他所做的事情只有四个字:入白太祖,也就是进入太祖的营帐中,将士兵哗变拥立他做天子的这件事情告诉了他。在这里,赵匡义只不过是一个能够进入太祖营帐的普通传话者。

  到了南宋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赵匡义的在陈桥兵变中所作所为多了起来。李焘参考当时所能见到的各种记载,对陈桥兵变的过程叙述得非常详细,这在《宋太祖》部分已经讲了。大致而言,在李焘的笔下,宋太祖仍然是对众将士的预谋毫不知情,而赵匡义与另外一个人赵普,则成了陈桥兵变的策划者。更为重要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细节发生了改变,即太祖迫不得已,无奈答应将士的要求,上马回开封时,出现一个特写:“匡义立于马前,请以剽劫为戒”,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赵匡胤答应士兵立他为皇帝的强烈要求,准备返回汴梁时,赵匡义拦住他兄长的战马,强烈恳请他下令,严禁士兵进城以后抢劫。在五代时期,破城、兵变之后的抢杀掳掠,是非常普遍的,甚至可以说是士兵作战的主要动力。在《涑水记闻》中,这个情节也有,然而是太祖在没有任何人要求的情况下,对士兵发布的禁令,根本就没有“匡义叩马”的情节。

  对于陈桥兵变,后人反复称道的是,市不易肆,兵不血刃,由此开创了一个文明与理性的时代。市不易肆、兵不血刃是如何形成的?追溯其根源就在于禁止士兵“剽劫”的禁令。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细节。

  从赵匡胤自行约束士兵到赵光义叩马进谏,这个改变是怎样发生的呢?《长编》在“匡义叩马”句下加了一个附注,大意是说:《旧录》上说禁止“剽劫都城”的是太祖自行约束将士的,根本没有进谏的。这里采用《新录》的说法(《旧录》,禁剽劫都城实太祖自行约束,初无纳说者。今从《新录》)。《旧录》、《新录》指的都是《太祖实录》。《太祖实录》有两种版本,一种是太祖死后太宗在位时修的,这个称为《旧录》;一种是在太宗时重修没有完成到真宗时又修的,这个称为《新录》。按照李焘的注释,这两个本子是有所不同的。“匡义叩马”这个关键细节是后来加上去的。为什么对《太祖实录》会一修再修呢?淳化五年(994)四月太宗对宰相的一番话透露了其中的玄机(《长编》卷三五)。

  太宗对宰相说:太祖朝的事情,才刚刚过去没几天,但《实录》中阙失的太多了,必须组织史官重新编纂。太宗还特别强调道,尤其是太祖代周受禅的事情,《实录》中的记载很不全面,必须重新搜集整理。但是,宋太宗对史官们的修订一直不够满意,关键原因在于对他在大宋开国的陈桥兵变中的作用一直没有凸显。宋太宗的这个意愿直到他的儿子登基以后才最终得以完成,这就是《新录》。

  元代人在关于修《宋史》的文献中说:宋太祖实录,旧有两本。一本为李昉等人修撰,太宗曾多次指示,其中内容已经有所避讳。又说后录增加太宗叩马的细节,明显是为了迎合(袁桷《清容居士集•修辽金宋史搜访遗书条例事状》)。在袁桷看来,宋代许多御用史官在记事中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只不过是为了拍太宗皇帝的“马屁”而已。事实上,也有正直的史官不愿意拍马屁,像前面提到的王禹偁,结果是被贬。所以,《新录》尽管在真宗朝最终完成,实际上完全贯彻了宋太宗的意图。

  在对陈桥兵变的书写中,李焘的《长编》没有取材于《旧录》,而是用了《新录》的材料,于是,在大宋建国的重要事件中,在叩马进谏这件功德无量的事件中,太宗又变成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了。从不在场到在场,从在场无所事事到成为至关重要的人物,一个高大的形象就这样被历史书写完成。赵匡义这么做仅仅是为了突出自己的高大形象吗?当然不是,因为当上皇帝的他,已经是全国最为高大的形象了。之所以如此的改造,主要是证明他在开国的陈桥兵变中起到了多么关键的作用,甚至有文献讲,从这个时候开始,太祖就决定把帝位传给他了(太宗叩马首告曰:诸军将校若恃功肆行剽略,使民肝脑涂地,非顺天应人之意,愿誓而后进。太祖遂誓于众。诸将而下翕然禀命。太祖嘉帝英略,友爱益至,传位之意始于此。《隆平集》卷一《圣绪》)。这一点或许更重要。

  总之,真实的赵匡义在宋朝建立之前,实在是毫无事迹可写,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在他登上帝位以后,自己也觉得早年的这段经历也太过寒酸,实在拿不出手。更为重要的一点,必须证明他政权得来的合法性。怎么办?重构。在他的多次暗示与指使下,史官迎合的假话、套话、大话出炉,一个命中注定就做皇帝的赵匡义出现了。通过杜撰、编造,移花接木的方式,一个栩栩如生的高大形象塑造完成,一个太祖即位伊始就打算传位给他的赵匡义出现了。

  如果说,赵匡义早年的历史因为没有什么值得书写而变得模糊,经过重构以后,因为夸张、编造而变得漏洞百出、扑朔迷离的话,与此相比,他入宋以后的历史就变得相对清晰、有迹可循。在大宋王朝开国以后,在他的兄长做了皇帝以后,作为弟弟的赵匡义又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在历史上又留下了哪些事迹呢?

  请看:光义尹京。

book.sohu.com true 搜狐读书频道 http://book.sohu.com/20140106/n393006494.shtml report 110861 书封 书名:《王立群读<宋史>之宋太宗》作者:王立群出版社:大象出版社有限公司内容简介:  长久以来,宋朝一直是被我们
(责任编辑:李倩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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