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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满素:决定美国人前途的不是法律或政治家智慧

来源:搜狐读书 作者:钱满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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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尼尔·布尔斯廷的三卷本《美国人》洋洋138万言,将美国这一年轻民族的成长历程和性格特征描述得栩栩如生,翔实而富哲理,在卷帙浩繁的美国史书中,显然达到了一种新的境界,难怪每出一卷便有喝彩。其中《开拓历程》(1958)获班克罗夫特奖,《建国历程》(1965)获弗朗西斯·柏克曼奖,《民主历程》(1973)获普利策奖。作为美国人,布尔斯廷身在此山却不迷于此山,在叙述中始终突出了美国文明的与众不同之处。从书名就可看出,他的文章做在一个“人”字上。这个“人”不是伟人的人,而是大众的人。

  关于人民创造了历史的种种说法,我们能背出许多。但是翻开一本本史书,我们却很少看到人民。在人类历史舞台上驰骋留名的大多是手握权柄的帝王将相,人民往往只是一带而过的背景,诸如,“某大战,死伤无数”,“某饥荒,饿殍遍野”,这里指的就是人民。

  确实,个别人物曾经颇有驾驭历史之势,但是历史毕竟不是个别人创造的,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历史从来没有按照任何人预定的目标去发展。在强人背后,似乎总有一股沉默然而巨大的力量在起作用,那就是由民众造就的时势。

  布尔斯廷强调的正是普通美国人在造就美国社会中所起的作用。为什么美国大众能对历史产生更大的作用呢?

  这里观念和客观条件相辅相成。在美国,人民先于政府,不仅是价值上的优先,也是时间上的领先。在开拓时期,英国的统治鞭长莫及,殖民地人民在一个半世纪中已完全习惯于自治,乃至英国企图加紧控制时,只落得赔了夫人又折兵。在建国时期,人民组建政府的过程在幅员辽阔的西部大地上不断地重复着。

  历史悠久的民族大多早就形成中央集权,大众在少数人控制的政府下悄然隐去。但是在美国,这个过程还刚完成,普通人对此记忆犹新,他们对创建政府十分在行,很清楚政府只是自己的服务机构。

  对于美国人,政府不具有任何神秘莫测、凛然不可侵犯的本质。政府靠纳税人维持,公仆必须讨好选民。到了民主时期,随着市场和科技的发展,美国越来越趋向大众化。金钱虽然经常受到诅咒,但与血统相比,它毕竟是个极大的平均因素,先进的科技产品伴随金钱的流通进入一户户寻常百姓家。

  因此,毫不奇怪,在《美国人》一书中,历史的线索不是显赫的政治人物。相对旧世界而言,美国的达官贵人本来就数量有限,权势更有限,从未存在过“千古一帝”这样的绝对权威。华盛顿尽管威望远在众人之上,但活着的时候便不断受到公开的嘲笑、怀疑和攻击。

  直到他逝世后,由于这个年轻的民族实在太需要自己的英雄和圣人了,才将他逐渐神化,编出许多似是而非的动人故事,使他头顶光环。华盛顿尚且如此,其他官员的权威也就可想而知了。

  在美国,伟人是发明家,真正有权势的是企业家。从修建铁路网开始,美国进入了工业高速发展的阶段。

  在南北战争后的四十年中,美国一跃而成世界第一经济强国。在专利法的保障下,在经济利益的驱动下,在劳力短缺的刺激下,美国的发明层出不穷,每一发明带来新的需要,每一需要又带来新的发明。从标准化、流水线到科学管理,生产方式起了根本变化。

  从公司、托拉斯到控股公司,产权发生深刻变化。从电灯电话电影电视到汽船轮船汽车飞机,从冰箱暖气空调到自来水摩天大楼,生活方式也完全改观了。可以说,所谓的现代生活就是由这些东西构成的,它们彻底改变了人类的生存环境,改变了人类的观念。科技如何发挥第一生产力的作用,生产力又如何改变生产关系和阶级关系,如何推动历史的前进,关于这一切,《美国人》都提供了生动的实例。

  诚然,这些发明并非都源自美国,但是美国人善于将欧洲的基础理论性发明化作实用产品,并迅速推向市场,让大众共享。1851年,“菲尔莫尔总统由于在白宫安装了第一个永久性的洗澡间和抽水马桶而名噪一时”,随即有人批评他做了一件“既不卫生又不民主的事”。美国人追求新奇,但少数人享受特权不符合他们的观念。

  美国人从地球的各个角落赶来,匆匆忙忙,熙熙攘攘,带着几分稚嫩,几分狂妄。他们中大部分身无分文而来,却怀着最美好的愿望和最大胆的创业精神。他们没有历史的重负,没有等级的束缚,没有不能怀疑的对象,甚至没有思想的权威。

  对他们来说,常识就足够了。他们的领袖未必是出类拔萃之辈,但大众却普遍受到教育。谁不同意资助教育,“谁就会在政治上完蛋”。美国的大亨们喋喋不休地夸耀着自己如何自学成才和白手起家。

  美国人一直为自己的成就和强大自豪,他们相信只要努力,没有不可克服的障碍。美国有句谚语:“你不能用猪耳朵做出丝钱包来。”这让一个名叫阿瑟·利特尔的人听着感到逆耳。他买来十磅猪耳朵做成的动物胶,纺出人造丝线,再做成雅致的钱包。就此,他写了本小册子——《对哲学的贡献》,声称自己这样做是“对哲学的一个警告”,也是对所有使人与未来隔绝的思维方式的一个警告。美国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受缚于一种观念,美国本身可以说就是人类的一个大实验场。

  具有辩证意味的是,美国人正是在醉心于体验自己的无限时,越来越感到了自己的有限。原子弹和登月计划都在成败未卜的情况下按计划完成了,但它们释放的能量及预示的未来却使美国人在自己的造物前感到作为人的渺小和无力。他们不无敬畏地发现,科技自有其惯性。布尔斯廷在结尾中这样写道:“决定美国人前途的不再是法律或政治家的智慧……地球上的一切事物中,知识的增长仍是最自发、最不可预测的。”未来将是如何?人类在期待中也许将不断地改变自己的观念。

  (1997年)

  (本文系东方出版社提供,摘自钱满素《自由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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