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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轩谈付秀莹文体 :中国当代文学独特存在

来源:搜狐读书 作者:曹文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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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曹文轩

  几个月前,好像也是在这个地方,是我本人的一部长篇小说的发布会。我非常坦率地讲,今天我坐在这儿,我的心情比上一次坐在这个地方的时候来得更好。因为,这些年我那些作品的研讨会、讨论会够多的,已经觉得没太大意思了。可是我现在参加的是付秀莹的新书发布会,心情非常不一样。不仅仅是因为她这个人,因为我看过她很多很多作品,之前的短篇、中篇差不多都看过,更主要的是,我现在看到的是一部这些年我很少看到的那么好的一部长篇小说。我没有任何夸张的意思。这就是我真实的阅读感受。

  我为付秀莹《陌上》写过一个序,序里的内容我不再重复了,因为都在书里,大家可以看。正如韩敬群刚才讲的,这部小说我看得非常仔细。我看了两遍,很仔细很仔细。如果现在让我写15000字的论文我也能写,就是写这部长篇小说。我记得当时记在我卡片上的记录,远远的要超过现在这个序里头的这些话题。关于《陌上》,还有很多很多的话题。

  当时读这部小说的时候,从一开始,感觉有一个词很重要,就是“独特”。我想, 一个作家写的作品,在你阅读的时候,没感觉到“独特”这个词是最糟糕的。秀莹的作品从一开始进入到阅读状态,我觉得她和其他所有的作家的写法、语调、情调、意境、立意、题旨、表现方式、叙述方式都非常不一样,很独特。我想起来当年梵高那么大岁数了还没有混结婚,家里人非常非常着急,后来他们直接给他找一些女孩,梵高见完以后都非常不满意。不满意的原因是什么呢?就是因为这些女孩子长得太大众化了,太一样了。她们没有任何的特色,没有任何的特点。所以,都被梵高拒绝了。

  其实,一个读者在阅读一个作家的作品的时候,我想,我们的感受和梵高的感受是一样的,如果我看到了一部“撞脸”的作品还有什么必要再看呢?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一个作家只有向我们提供一部非常独特的作品的时候,他的写作才是有意义的。

  首先,我从秀莹的作品里读到了这个词——独特,这就是她今天有理由坐在大家面前的最重要的一个根据。

  再一点,我一直对她的语言非常感兴趣,语言是有质地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她的语言的质地非常非常的棒,我曾经跟秀莹聊过天,我说你记得好多年前你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她当时好像要准备考我的博士生的,给我写过一封长信,后来不知道这个家伙为什么不了了之了。但是那封信我还放在那个地方。她是用文言写的。后来我想追问她,她的古文底子是不是很好,我觉得她有旧学的根底,虽然在她的小说语言里面我没有看到古文的修辞方式,但是我觉得她有古典的底蕴在里面,我没有向她仔细论证过这一点。但是那封信给我的印象非常非常深,很地道、圆满的用文言写的一封信,真的非常好。我读她的那些中短篇小说的时候,我总是想着这封信,总是想到她和那种语言之间的血脉的联系,尽管我们现在再看这个长篇《陌上》的时候,看不到什么痕迹,但是我总会想到它。一个作家是不是要懂得一点古文?这个可能对它的语言是有帮助的。当代文学和现代文学相比较,其实当代文学在若干方面早已经超过了现代文学,现代文学过去的傲慢已经被当代文学几十年的成就一点一点打消了。 但是有一点,现代文学还是可以骄傲的地方,就是它的语言。

  我正在想,现代文学那帮作家,他们的语言为什么好?就因为他们的旧学根底比较好。虽然他们不再用文言写作了,可是当然他们也不是白话,他们穿越了新旧的问题。比如鲁迅的《故乡》里那一句话,“苍黄的天底下横着几个萧瑟的村庄”,你能说那是白话吗?可也不是文言。我觉得那股文气、那种韵味,正是从文言的根处过来的。我在看秀莹的作品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往这个地方想,我也没有向她考证过。但是她那封信在那个地方,我还是有理由把她的语言质地和她的文言功底联系在一起。秀莹的语言的质地是我非常非常赞赏的。

  说到她的乡村小说,其实从现代文学开始到现在,有无数的乡村小说,山药蛋派,荷花淀派,各种各样流派的乡村小说,但是我的阅读经验告诉我,秀莹的乡村小说却是秀莹的,她和前人写的任何乡村小说都不一样,她对乡村的解读和过去那些作家对乡村的解读大不一样,她更带有包容性。过去的乡村常常是被批判的,秀莹当然也有批判的东西在里面,但是她把批判的东西隐藏得很深很深,而呈现出来的是对乡村的悲悯,对乡村人物的悲悯,对他们的命运、处境的悲悯,对乡村一草一木的悲悯,很宽容。这正是是她跟所有乡村小说不一样的地方。付秀莹给我们带来了一种新的乡村小说。

  另外我感兴趣的,就是她的那种平淡。我在序里曾经以日常经验和震惊经验加以区别,我现在说是平淡,平淡到极致。可是就是这种平淡非常吸引你,那种平淡的背后隐藏着很多东西,在她的作品里头,通常情况之下,不把事情写到极致,那个极致常常是在最后结尾的地方,让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你再仔细看,也觉得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在这一点上,我也常常想到汪曾祺。虽然他们两个人的格调不一样,但是就分寸感的把握上,他们有相似之处。

  我记得那一年我和汪先生一起去云南玉溪卷烟厂,有我、雷达、汪曾祺先生,还有几个人。 那时候玉溪卷烟厂的电视台让我和汪先生做一个节目,让他谈谈文学创作。汪先生说,这个我就不谈了,坐在我旁边的人就是研究我的,我来谈谈抽烟的好处吧。他就大谈特谈抽烟的好处。他说,一块新鲜的肉和一块烟熏的肉,哪个能保留更长的时间?后来我们谈写作,他对于我其中几句话非常感兴趣。我说你的作品,怒不写得怒不可遏,乐不写得乐不可支,悲不写得悲不欲生,他能掌握在这个分寸上,就是让他所有的情感,喜怒哀乐,都不到极点上去,控制到到达顶点前的那一步,就像莱辛分析雕像拉奥孔父子被海上巨蟒纠缠,为什么不呈现出哀嚎的形象。 感情写到顶点的时候,再往下就是滑坡了。我读秀莹作品的时候,总是有一个影子在我前面晃,就是汪曾祺,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非常适当地控制了那种情感,这个美学特征是非常中国化的。西方小说写什么东西都是一定要写到极致的。可是中国文化里头就有那么一个东西,在那个地方控制着,秀莹对中国传统美学神髓的把握非常非常地道,这个美学后面可能也牵涉到她的一个胸怀,她把所有的事情看得都比较淡。看淡是因为,她懂得那些最本质的东西,正是懂得最本质的东西之后,反而把这个东西看淡了。感情就是这么淡的,人性也就是这么淡的。在淡的背后我们又分明感受到那些非常浓重的、非常极致的东西,这些东西慢慢慢慢积累,到了她的作品的最后,总会有一次突然的爆发,这个爆发的力量极具震撼。有时候你到最后的时候你觉得她下手特别狠,后面人物的命运突然那么一个转折,这样的处理方式我是非常非常喜欢的。

  再有一点,为什么喜欢她的作品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喜欢她作品里大量的、大段的风景描写。 仔细看一下中国当代作家的作品,特别是后来的年轻的作家,在他们的作品里,风景已经消失了,他们已经不再写风景了,可是在秀莹的无论是短篇、中篇还是长篇里面,她不写风景几乎是不可能的,她不写风景人物是无法出场的,她不写风景,故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她不写风景,命运是没有无法呈现的。她不写风景,人物的性格、心理、人物产生的思想就是无来由的。所以风景描写始终一段一段融合在在她整个的行文过程里。我感觉非常好。这个可以作为一个单独的论文去做,就是付秀莹作品中的风景描写。她给我们带来许多许多我们在阅读过程中作为阅读者非常非常需要的,非常非常舒服的感受。比如说她非常好地控制了阅读的节奏,你想想,你总在那个地方写故事、说事,不停说事,这个阅读就非常的劳累。她说着说着,暂时停下来,有一个风景,然后再说事。 我原来看人艺演出的时候,其实有时候很喜欢的就是幕间的休息,中间停下来,这个戏断了,灯亮了,有的上厕所了,还是到外面抽烟,吃点东西,铃声再响,再进来,非常享受那一刻,回来再看,接着看,我就在想,如果没有那个中间的停顿,一直演下来,和中间停顿了一下,我再进去看,可能感觉不一样的。所以那些风景描写真的很妙,这个可以作为一个单独的题目做,可以做一篇非常好的文章,就秀莹作品中的风景描写做一个研究。她的风景描写和我以往看到的风景描写很不一样,她对自然的感受与我以前在其他作家作品当中的风景描写的感受是非常不一样的,我喜欢她对于一草一木的感觉, 她笔下好像是一个万物有灵的世界,有一种原始主义哲学对自然的感受。她眼里的大自然的一草一木,都是有灵性的。她在看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把它看成是纯粹的太阳、月亮、柳树、河流、田野, 这些都是有灵魂的,是可以从中得到启迪的,人生许多深刻的道理往往不是来自于知识,而是来自于这些草木,那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之所以那样,也是那些草木教化了他们。这可以作为一篇很好的文章来做。

  刚才敬群谈到了她的短篇写作的问题,这部《陌上》是她的第一部长篇。她原来擅长于写短篇,那些短篇之好,我在这个地方不仔细分析它。这个世界上,有好几个作家没有写过长篇,而且是非常好的,一个是你刚才讲的例子,还有一个是博尔赫斯,博尔赫斯不写长篇,一辈子写了那么多的短篇。还有鲁迅,鲁迅也没有写过长篇。甚至连比较长的中篇都没有写过,基本上全是短篇。可是他的短篇都非常非常棒!

  还有一个就是汪曾祺,汪曾祺先一辈子也没有写过长篇,有一次我请汪曾祺到北京大学做一个讲座,我印象特别深。汪曾祺讲话的语速非常慢,我讲一个小时的课的讲稿如果让汪先生讲可以讲四个小时。他语速不光慢,还经常停下来抽烟,他不是一边抽一边讲,他常常是把一支烟抽完了再讲。你想想,两个小时的讲座,再抽两三支烟,还能讲几句话?所以他这种人出去讲话是最不费力的,说两句就行了。但是,这种人妙就妙在讲话不多,但是非常非常地道。一句一句都非常低调。比如有一句话,但是到底是他说的还是林斤澜先生说的,其实说不清楚。有一次开座谈会,我问他们两个人,我说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他们两个人笑而不答,他们不去争话的发明权。这句话就是,“有话则短,无话则长。”,反正是他们两个人说的,我觉得更像汪先生说的。北大讲座的时候,有一天他把一支烟抽完了以后,突然莫名其妙前不搭后不搭地来了一句,说何为长篇?他还有一句口头禅,经常说“有必要吗?”

  秀莹在此之前主要写短篇,当然她的短篇比较长,类似于小中篇那个样子。现在来写长篇了。 她这部长篇《陌上》,依然可以看到短篇的影子。我想下这么一个结论,不知道大家愿意不愿意接受,我觉得一部好的长篇,假如特别特别好,可以拆解出来,拆解出一篇一篇的短篇,这个大概才是最好的长篇。而秀莹的这部长篇就能做到。如果把这部长篇拆解出来十几个短篇来,或者十几个中篇来,而且这些短篇、中篇都非常棒,由这样的短篇和中篇构成了一部长篇,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独到的结构,我喜欢这部长篇。我跟自己也讲过,我说你写一部长篇,至少里面能让人切割出一些短篇来,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这部长篇大概也就是这个世界上一部不错的长篇了。我以为秀莹的这部长篇她做到了。

  我在《陌上》序的最后曾经说了一句简短的话,就是说的付秀莹的文体。我因为是一个搞创作的,我读一个作家的作品的时候,或者在评价一个作品的时候,我可能更感兴趣的是她的文学的艺术的等方面的手段。她的独特的文体,无论怎么说,她已经构成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个非常独特的文体,这个文体只属于她一个人,仅这一点就足够了。

附录:

 

   付秀莹,女,文学硕士,《长篇小说选刊》执行主编。著有长篇小说《陌上》,小说集《爱情到处流传》《朱颜记》《花好月圆》《锦绣》《无衣令》等。作品被收入多种选刊、选本、年鉴及排行榜。曾获首届茅台杯小说选刊奖,第九届十月文学奖,第五届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第三届蒲松龄短篇小说奖,首届茅盾文学新人奖等奖项。小说集《爱情到处流传》获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与国家新闻出版总署联合举办的中国图书对外推广翻译资助。小说集《花好月圆》入选经典中国国际出版工程。部分作品译为英、日、法等国文字。

 

   图书以华北平原一个村庄为背景,采用散点透视的笔法,试图勾勒一幅乡土中国的精神地图。那些乡村的女性站在命运的风口,任时代风潮裹挟而去。翠台姐妹、婆媳间的家长里短,喜针、小鸾们夫妇间的恩爱情仇,渗透着的是对乡村传统伦理的依恋和坚守;香罗、望日莲等对外面和两性关系的新审视,则是对传统的逃逸;建信、大全手中的权力和财富,则是重建乡村秩序过程中破与立的矛盾,也是纠缠。这些"新村民"内心的辗转、跌宕和进退失据,一一在作者细腻的描绘下呈现,她的笔底始终鼓荡着生命隐秘的呼啸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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