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书
阅读中国 | 读书会 | 书见风云 | 看图说书

排队:苏联排队一年事件,队伍前方到底是什么?

来源:搜狐读书 作者:[美] 奥尔加·格鲁辛
  • 手机看新闻
第3页 :

  在这寂静的小空间里,她能听见时钟的指针窸窣地跳向下一分钟,听见茶水流下丈夫喉咙的吞咽声。“你记得吗?”他说道,没有抬起头来,“以前他们把那些细小的蜡烛插在生日蛋糕上,多少岁生日就插多少支,然后许个愿,吹熄蜡烛。记得吗?”

  她笑起来,略带挑逗的口吻,言不由衷地反驳道:“不记得,不记得,哪里插得下!”心里却已经开始想象肺里鼓气,嗖嗖地吹息,四十三支蜡烛的跳跃火焰在茶杯的凸面和茶匙的凹面投下温暖的金红光芒,然后火焰一涨,一同熄灭。她已经开始思忖许什么愿,愿望得到哪个特别的、出乎意料的、可爱的东西……

  丈夫没有反驳,眼睛盯着茶杯。儿子说道:“嗯,不管怎么说,生日快乐!”

  儿子神情的惊愕,似乎表明他是现在才记起来的。

  那天夜里,安娜蹑脚走过漆黑的过道,撞上母亲。母亲用细瘦的胳膊环住安娜,抱紧了她,轻盈得犹如一只小鸟,过了片刻,放过她,就像惯常一样,无声无息地、轻快地走了。

  安娜望着母亲的背影,凝立不动。在眼前的黑暗里,那扇门轻轻关闭。

  次日清晨,她碰巧出门早了些,便有时间绕远路。毕竟也不算绕道,只是多走几个街区。太阳还没有升起,售货亭仍关着。大多地方九点才开门,但人们已经开始过来,闲散地从各条人行道上走来,在破晓前清澈的绿色晨光里,如同消逝的昨夜所遗留的口袋和补丁。安娜看见戴毛皮帽、嘴唇明艳的女人排在队伍末梢,踌躇着走上前去。

  “早上好。或许您还认得我?我昨儿在这儿,但我得去——”

  那女人茫然打量她,眼皮上闪烁着时髦的薰衣草光泽。

  “请问,他们后来卖什么了?”

  “什么都没卖,”那女人说道,将轻薄的围巾拂过肩头,“这个该死的售货亭从没开过。不过,今天肯定会开,我能感觉到。不管是什么东西,很快会卖光的。”

  “哦,”安娜摆弄着手套,以免总是忍不住盯着那女人正在魅惑旋转的耳环,“要是您不介意……我得去上班,就几个小时,在一所学校里,就在街角。我是文学教师……能否麻烦您好心帮我留着这个位置,我一下班就来——”

  “厚脸皮,”那女人漠然说道,“脸皮够厚的。你以为就因为你受过教育,就不用跟其他人一样排队了?”

  “不是,不是这样……我不是……我很乐意来替换您,我一下班就……我是说,我们可以轮流——”

  她们周围聚拢了一些人影,摇头、啧啧地叹息,那女人转过身去,行云流水般继续晃动耳环。安娜羞惭难当,戴上手套,埋头踉跄走开。但是在学校的一整天里,每当想起自己的大胆行为,心里就觉得一阵尖锐的羞耻,掺杂着极大的不耐烦,令她渴望在上课之时冲出教室,不等学生听写完《致东部工业成就的颂歌》,飞奔过白色的街道,来不及系纽扣的大衣在身后拍打。下班前一小时,副校长走进她的办公室,翻动着他那鱼嘴般苍白的嘴唇,兴高采烈地告知她得多待些时候,监督放学后受罚留校的一个男生。她终于收起作业本,挣扎着穿进外套的狭窄衣袖时,已经过了五点。黑夜已在城市上空拉下帷幕,窗户映照出惨淡、平和的灯光,光秃的黑枝桠在半空摇摆。她正好赶在排队的人散开时抵达,看见戴毛皮帽的女人踩着愤怒的步伐消失在黑暗中。售货亭又拉下了窗板。

  她慢慢地走近前去,停下脚步。窗洞上又贴了一张告示。

  借着颤抖的路灯,树枝的阴影总是落到字迹上,她竭力辨认,最后看清楚了:

  歇业结账。星期一开张。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男子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履,竖起的衣领遮住面庞,肩膀迎风弓起,一面咕哝:“他们以为想做什么都可以,是吧?哪个做恶作剧的人路过,架起这个破玩意,然后就走开——”

  她的心开始急跳。“不好意思,请问一下,”她喊道,“您能否告诉我——他们有没有说星期一要卖什么?”

  她意识到自己心里害怕,害怕黑夜向她抛来这样的答案:“洗衣粉!”或者“袜子!”她不再想要平凡琐碎的东西。现在事情变得就好似她果真开始以为那东西是——不管是什么——特意为她准备的一份神秘的生日礼物,尽管她知道这不合理。

  那男子已走出半个街区,几乎看不见人影,变成黑暗里一团更浓重的黑暗,但他那尖厉、愤怒的话划过空荡的街道:“没人知道,女人!你要是那么好奇,干吗不自己来排队?”

  安娜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拎起提包,走过雪地,每走一步,脚下就带起晶亮的雪花。在街角,梦里那个疯老头坐在马路牙子上,拿通红的烟头在半空画出炫亮的符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地露出微笑,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嘴角仍带着笑意。

  她心神不宁地度过接下来的数日,无所用心地做日常事、干家务。星期天晚上,售货亭开业前的夜里,她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望着偶然开过的汽车前灯照在沉睡的丈夫的身上,回想起那一天,五年前,不,不是五年前,是七年前(他们在庆祝以来的三个光辉年代,城里飘荡着被十一月的风刮得四处飞舞的节日旗帜)——她是在那天把方锡盒带回家的。

  盒盖上有一幅画—一头大象站在一块用鲜艳的红黄图案绣成的华丽锦缎之下。她独自坐在厨房餐桌前,在电灯的微弱光线下,将锡盒抱在怀里,犹豫着要不要打开,从来不曾如此长久地犹豫过。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拿刀尖松动盒盖,然后撬开,释放出里面干燥、浓烈、芬芳的香味。这香味不似某种东西,但她觉得其中似乎包含无数气味。这些气味一波接着一波地涌进厨房:五月乡野清洌的日出之时散发的清脆的西瓜味,六月满月夜水仙花令人迷醉的甜蜜,七月蓝色夜暮落下时站在淡色墙壁的房屋阳台上从阵阵笑声中闻到成熟的青草味。

  记忆保存这些气味的方式真是不可思议,她沉思着,完美地保存着,好似珍奇稀罕的矿石标本,摆在秘密抽屉的黑色绒布上,每当一种长久遗忘的气味促使她打开盒盖,那股气息就会随时散溢出其闪烁的奥秘。她的母亲在前最后一个夏天租赁了那幢房子。还有其他一些孩子、邻居、朋友。在旋即涌来的令人窒息的气味里,她记得茶匙敲着茶杯,记起客人聚来喝茶之时,母亲在那架摇摇晃晃的钢琴上弹那支弹过无数次的忧伤曲子,妩媚,飘逸。安娜从来不懂音乐——可以说,她甚至不怎么喜欢音乐,她喜欢安静——但这支曲子是例外,它忧伤、简单、特别,每一次听见,就觉得似有人将冰冷、灵活的银色指尖在她脊骨的琴键上轻快地上下滑动。

  她俯身靠近盒面画着大象的铁盒,尝试着哼唱那支曲子,但是不太记得旋律了。然后门嘎吱地开启,她的母亲正看着她,眼睛宁静,瘦得可怜的纤长手指拉紧旧睡袍的领口。安娜竭力抹去脸上所有快乐的痕迹——然后她的母亲开口说道:“地道的东方茶叶,多美好,我们一起喝一杯?”她的声音轻松平静,静得如同她以往那般对安娜说话,静得好似这么多年来她不曾一直保持那冷漠、令人发疯的沉默——安娜感觉获得了准许,可以把那快乐在脸上再保留片刻,她不得不别转头去,凝视窗玻璃所映现的母亲那异常挺直的轮廓,以掩饰眼底突然涌出的泪水。

  当然,安娜是在茶叶喝完后留下了这只锡盒。当她确定无人注意的时候,就经常会这样打开盒子,把鼻子贴在冰冷的金属内壁,深深地吸气,深深地吸气,试图回忆。然而没有新的记忆涌来,那支曲子不曾化作更清晰的旋律。过了一些时候,她母亲恢复素来的沉默,紧抿着两片薄嘴唇。之后一两年里,安娜在锡盒里装了各种零星的纽扣。她儿子好动,总是扯落衣服纽扣。

  星期一早晨,她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给学校打电话,一面往电话筒打喷嚏,一面说话。秘书同情地答道:“哦,是的,最近发流感。伊米莉亚•克里斯蒂阿诺夫娃也病了。往开水里挤个柠檬试试。”

  “我会的。”安娜撒谎道,匆匆穿好衣服,从写字台底层抽屉的一只袜子里拿出全家的积蓄(谁知道,万一是昂贵的东西),走出门去,把提包紧紧搂在胸前。

  天色尚早,售货亭前却已排了三四十个人。其中有个身量矮壮的女人,脚穿毡靴,酷似物理老师,但她用花哨的毛线围巾蒙住脸,安娜说不准是否是其人。安娜也拉起围巾,裹住整张脸,仅露出眼睛。然后掏出特地带来的书,这个国家最受崇敬的诗人的最新诗集,她常布置学生背诵其诗作。她开始阅读,嘴里无声地念出词语,这是教师的习惯:

  残酷诸神的工作

  躺在废墟里。

  石柱的碎片之上

  燕子在飞翔。

  人们欢喜

  免却了奴役。

  巍巍的庙宇曾经驻立的地方

  而今躺着——

  “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已经来了?介意我加入吗?”

  今天她的唇膏是难看的橙色,安娜心有余恨地看着她。

  “你不该插队,”安娜说道,“末梢在那边。”

  队伍迅速地膨胀。

  “行,反正我又没要你帮助。”那女人满不在乎地宣告,傲慢地甩着优雅的耳环走开。

  “但愿轮到你的时候就卖完了!”安娜嚷道。正在这时,那个可能是又可能不是伊米莉亚•克里斯蒂阿诺夫娃的矮壮女人似乎朝她这个方向一转,她急忙收声,为自己如此不同寻常的冲动而心下难堪。

  接着一两个小时,她试图阅读,却发觉难以喜欢这些诗歌,要么是因为她无法集中注意力,要么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早晨凝结为阴沉的下午,风刮得越来越紧,沉重的时辰好似一个个污迹斑驳、冰冻的雪球,被冷风刮来刮去。她果断地合拢诗集,一动也不动地站着,聆听人们的对话在身边浮现、冲突、消逝。人们争辩排队所为的那件未知的商品。时或有人抱怨不已之后离去,又有人加入。不久后,安娜获悉,在过去两个月里,这个售货亭已经成了这个社区的执念。它是在秋天出现的,不同于当地其他售货亭,那些售货亭都很有规律,没有遮遮掩掩的秘密,卖廉价香烟、蔬菜,或者在短暂而激动人心的一些时候,卖过巧克力和化妆品。这个售货亭却从未卖过任何东西,即便那个脸上涂得厚重的假金发女郎在售货亭窗内出现的时候,也不曾卖出任何东西。那女人不回答任何问题,越发叫人怀疑里头有什么重大的秘密。一个个星期过去,猜测和焦虑有增无减。不时有谣言传开。人们传说是进口水晶或绝妙的玩具,或者独家书籍订购,或者政府发售的新彩票,有机会赢一部轿车或者海滨度假。有个富有生意头脑的男子最近开了赌注,打赌那个神秘之物最后开售的日期和确切时刻。当然也有怀疑者——“冷漠、干枯的灵魂”,安娜身后一个男子嘟哝道——他预测最后卖的会是一些可怜又可笑的东西,比如听装汤或者火柴。他经常走到队伍这边,奚落这些笃信的蠢人,嘲笑他们不惜冻僵自己各个身体部位。但住在附近的很多人都养成了习惯,每周来这个售货亭前排一两小时的队,以防万一。更有些人乘电车老远赶来,除了家庭主妇和领抚恤金的之外,还有其他不少人每天来排队。听到越多,安娜就越发有一种生活要起变化的预感,尽管她不知道是小变化还是无限的大变化。不过,无论如何,她想着,总归是会让她和家人更快乐的东西,或者给她的日常生活增添一点简单的美感,甚或注入她的整个存在,渗进这个存在的裂缝和空虚里,将其编织得更紧密、更灿烂、更饱满。

  刚过四点钟,队伍往前涌动。她感到有人用下巴拱她的后背,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制服的男子拿钥匙开售货亭的门。下一刻里,她被挤得鼻子贴近前人的后背,脸紧贴着那人湿濡的外套,身躯夹在拥挤的人群里不得动弹。

  “怎么回事,我看不见。”她央告道,但话音被淹没了。

  一股粗重的呼气擦过她的耳朵:“窗板打开了!”

  她周身被整个世界密实地包围,眼前都是棕色的衣服,寂静无声,因为人人都屏息而待,从而使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下一分钟缓慢地、不可更改地伸展开来,如同一种黏稠的液体泼洒出去。一只尖锐的高跟鞋擦过她的小腿,某种坚硬、带棱角的东西撞痛她的臀部。她闭上眼睛,让整个身心保持静止,融进潮湿的羊毛散发的略带酸味、诡秘的气味里,融进人们呵着白气相互交换的低语和期待里。

  队伍一下子松弛,发出声声抱怨。

  “别又是一张!”一个女人哀号道。

  “告示?说什么?”

  有人大声念道:因流感休业。一月份重新开张。

  队伍变得松散了。安娜挣脱周围重重的外套、膝盖、胳膊肘,适时赶上看见窗板咔嚓一声拉下。穿制服的男子走出来,操作门上的锁。在周围沮丧的沉默里,听得见金属抗拒金属的轻微的刮擦声,闻得见铁锈味。看着那男子闲步离去,她冲动得想跟上去,询问,质问,但她站着没有动弹。

  无人移动。

  最后一个礼貌的声音高喊:“打扰一下,请问他们到底有可能在这里卖什么?”

  穿制服的男子继续走路,像没有听见似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可受够了!”嘴唇鲜艳的女人说着,捷步离去,身后飘拂着丝巾和毛皮。人们咕哝着散开。安娜又逗留了一些时候,尽管心里明白不会再有人来,不会再有事情发生。最后她也往家走。当然,她已经决定新年第一天就来这里。出乎意外的是,她似乎毫不介意这样排队。

  走在渐渐昏暗的街上,平底鞋落在冰冻的人行道发出沉闷的节奏,听得她心慌,她心里感到坚定而轻快,怪怪地充满了希望。

book.sohu.com true 搜狐读书 http://book.sohu.com/20161201/n474654360.shtml report 13111  作者:[美]奥尔加·格鲁辛出版社:三辉图书/漓江出版社原作名:TheLine译者:翁海贞出版年:2016-8内容简介:本书的创作灵感源自前苏联一次长
(责任编辑:樊雅和 UB004)

我要发布

客服热线:86-10-58511234

客服邮箱:kf@vip.so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