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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后全国海选天才闹剧:从第一神童到超常班

来源:搜狐读书 作者:吴树、蒋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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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文革后全国海选天才闹剧:从第一神童到超常班

  教育是中国当下最受关注的话题之一,不时跃居“头条”,引发知识界与民众的的热烈讨论甚至激烈争论。尤其是在竞争愈发激烈、教育成本持续高涨的今天,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成为很多家庭的第一目标。然而过犹不及,焦躁的“揠苗助长”更会伤害一个个好苗子。纪实文学作家吴树和《羊城晚报》资深记者蒋铮在新书《天骄之殇》中,回顾了文革结束后,中国教育界在全国范围内筛选“神童”的闹剧始末...

  有些故事开头很精彩,结局却差强人意。有些故事开头很平淡,结局却异彩纷呈。

  一则被西方媒体疯传的中国新闻

  对西方人而言,20世纪70年代末,China还是一个古老、神秘的封闭王国。从那块“大红幕”后面窥探到的每一个突发事件,几乎都可以成为西方媒体的舆论焦点。若再加上一点罗曼蒂克式的政治想象与臆断,甚至有可能演变成某些国家的重要情报源。

  早就听说过那个曾经被西方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故事。去年在京城的一次朋友聚会上,巧遇在美国干了三十几年小报编辑的林先生,他向我证实了此新闻事件的来龙去脉。

  “您知道的,20世纪70年代末,在绝大多数美国人的眼里,中国还是一个古老封闭的王国。在一块儿能谈谈秦始皇、成吉思汗、毛泽东、红卫兵……就算得上半个‘中国通’了。哦,还有后来的邓小平,对美国人影响也很大。

  “1977年年底,我在纽约一家报纸当编辑。那天值班,总编辑拿了一份电稿过来。‘林,这篇稿子明早出报!’我看了一眼标题,绝对抓眼球——《中国各地遴选童男童女》。大致内容是说‘文革’结束后,红色中国正在发生一件鲜为人知的怪事——一支由大学教授、政府特派员和摄像师组成的队伍,频繁活跃于各地城乡中小学,秘密挑选童男童女,暂时条件不清、目的不明。由于古代中国逢到改朝换代或某项大事时,有挑选童男童女祭献上天的习惯,此举引发西方媒体的高度关注。”

  林先生回美国后,践约发来几篇关于此事的报道。

  (外媒报道之一)近日,一支据说由中国领导人授意,由大学教授、政府特派员、电视摄像师组成的侦察队,兵分多路,根据其触须发达的情报网络提供的线索,不动声色地在乡村和城市之间游弋。

  湖南省长沙市的一家小招待所的顶楼客房,房门紧闭,七八个大人带着自己的孩子在外面轮候。孩子们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只有十岁左右,以男孩居多,个个机灵可爱。与孩子们心不在焉的轻松神态对比鲜明的是,家长们表情紧张而期待,许多人还拽着孩子的衣袖,把脑袋凑到孩子耳边、嘀嘀咕咕地交代着什么。

  每次只能有一个孩子进入房间、接受神秘的考察。

  “刘保红——”工作人员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喊道。

  “到!”父亲拉着在读初二的儿子应声上前。

  “大人不能进!”爸爸被挡在外面。刘保红乌溜溜的眼珠盯着父亲,有点犹豫,被父亲顺手推进房门。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父亲看到,房间里摄像机的大灯开着,把儿子的背影拉得老长。

  里面人到底对孩子说了些什么?据父亲说,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跟平日学校里学习的内容毫无关系。他们要对孩子做什么?那位父亲茫然地连连摇头,只说:“估摸着是好事!”提供线索者多方打听,官方和校方都拒绝回答,仅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和细节的知情者说,估计谜底要等到明年上半年方可揭晓……

  林先生:“神秘中国、儿童、悬疑……集中了多种新闻要素。消息发出后,很快被其他西方媒体疯转。第三天大早,一家英国娱乐报纸接过“第二棒”发表评论员文章——《中国挑选童男童女所为何故?》”

  (外媒报道之二)经记者多方打听,这种情况不仅发生在湖南,山东、湖北,远至云南、贵州都有出现。很显然,中国各地同步进行的童男童女遴选活动,很多信息被刻意隐瞒。知情人告诉记者:“各个地方的程序差不多,孩子们一个个被点名进去,又一个个走出来。进去时兴高采烈,出来后多数人满脸沮丧,态度180度大转弯。

  短短半小时,孩子们遭受了什么变故?在湖北,我们的“线人”偷偷问过一个学生家长。他回答说:“是学校老师让带孩子来,说是政治任务,如果能被选上孩子就会被送往北京……”至于入选儿童是不是真的会被送去北京?送去干什么?一切只跟着问号。

  中国从荒蛮时代就有用神童祭祀的恶俗。每逢国家遭遇大灾大难、或者政局动荡之时,从朝廷到老百姓都相信是上天在发怒,认为只要挑选天资聪慧的童男童女去祭天,就能够国泰民安。仅以“祭河神”为例,为了平息洪灾,被朝廷强征入祭抛入大江大河供河神“享用”的金童玉女不计其数。难道一场前所未有、规模浩大的儿童献祭悲剧,又要在当代中国上演?

  林先生:“最富于想象力的要数在各个领域都能保持文化浪漫的法国人,他们对美国人好莱坞式的戏剧构思、英国人的忧患意识全都不屑一顾,转而将这场‘选童’纳入政治权术论。两个月后,一篇有如沙盘推演似的报道出现在法国某家有影响的杂志里——《中国二次革命——‘邓氏神童’走上前台》”。

  (外媒报道之三)这是一场典型的中国式“培养革命接班人”运动,当邓小平第三次奇迹般地复出并主政中国后,即着手培养能够担当自己“二次革命”理想的中坚力量。经过严格遴选,1978年3月初,第一批名单已经敲定。由于这批年龄10岁—16岁的少年男女普遍拥有超高的智商或者特异能力,该项行动也被称为“21世纪中国神童计划”。

  文中引用研究中国问题专家威尔士博士的推断:“文革”结束两年来,复出的中国伟人邓小平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自告奋勇担纲教育,通过恢复高考让迷恋政治斗争的红卫兵小将们迅速转移了生活重心,有机会为个人前程奋斗……

  林先生:“到了1978年底,这条由我们发出的新闻绕着欧洲转了一圈后,又回到美国被重新演绎。华盛顿一家中文报纸发表一条半官方消息——《中国灵童将搭乘‘诺亚方舟’抵达纽约港》”。

  (外媒报道之四)本报独家获悉:沸沸扬扬的中国“灵童”计划,原来出自一位美籍华裔科学家的策划。四年前,这位与中国共产党有着良好关系的诺贝尔获奖者访问中国,亲眼目睹文化大革命给中国造成的毁灭性打击,在面见当时在世中国最高领导人毛泽东主席时,向他提出“诺亚方舟计划”——挑选一批有特殊才能的少年儿童,送往西方学习、深造,以避免中国与世界先进文化科技绝缘。可以预见的是,几年后,这些被地方政府当做“政治任务”遴选的神童们,将会搭乘“诺亚方舟”,陆续登陆纽约、伦敦、巴黎等西方港口……

  林先生:“几年后,这条文学化的新闻得到印证,中国政府打开国门,派出一批又一批留学生来到西方——当然那是后话。当时根据这条报道,我们迅速作出判断,采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李政道博士。因为当时美国比较出名的华裔科学家,而且与中国共产党保持良好关系的人只有两个——李政道和杨振宁。而在这两个人当中,1974年去过中国的只有李政道。结果没让我们失望,在李博士那里,我们似乎进一步接近‘中国灵童’之谜的正确答案。”

  (外媒报道之五)李政道博士向本报记者透露:“1974年5月,我和夫人第二次回国访问,深刻地看到文化大革命给中国带来了全面危机,其中最大的危机是除去芭蕾舞和乒乓球等极少数领域,人才的培养几乎完全中断。我们觉得这种状况必须立即改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到北京之后,我就写了一份关于培养基础科学人才的建议书,通过周恩来总理上报毛主席。我的建议主要是针对培养基础科研人才的。我建议,在中国要培养一支‘少而精的基础科学工作队伍’。鉴于当时的政治情势,我的建议不得不先从基础科学人才的培养入手,又不得不从少年人才入手。为了使我的建议能够较容易地被接受,我提出是否可以参考招收和培训芭蕾舞演员的办法,从全国选拔少数十三四岁左右的、有培养条件的少年,进大学培训。

  “我提建议的实际目的是要打破不重视培养基础科学人才以及其他各类人才的状况,使全国各类人才的培养步入正轨。过后,国家领导把我的建议交给中国科技大学去实施。从1974年5月我提出建议,到1978年3月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建立,花费了四年时间……”

  中国“神童方阵”

  一件事情的真相与幻像之间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哪怕在被捅破的前一分钟,它们还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演绎着本相与荒唐。被西方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所谓“中国灵童”事件,原本是一次偶然推进必然的历史桥段,但碍于当时国门初启、信息闭塞,才导致那场西方新闻闹剧的发生。

  林先生与他的西方媒体朋友做梦也想不到,所谓“遴选灵童”,仅仅起因于一封普普通通的信件——时间:1977年10月。写信人:时任江西冶金学院教师倪霖。收信人:时任中科院副院长方毅,他当时奉邓小平之命,正在筹备粉碎“四人帮”后的首届全国科学大会。那封信所呈示的主要内容(摘要)如下:

  尊敬的方毅付(副)院长:

  我要向您推荐一个被公认为“神童”的孩子,这孩子姓宁名铂,1964年出生,2岁半时能够背诵100多首诗词,3岁时能数100个数,4岁学会800多个汉字,5岁上学并开始下围棋,与成年人对弈,6岁开始攻读医书和使用中草药,熟读《十万个为什么》一套十本,熟记书里面的内容,并随便回答大人们的提问。8岁熟读医药书籍,9岁能为妈妈诊断病情开药方,经中医鉴定,认为处方对症下药、准确无误;他兴趣广泛,除开医学还喜欢天文,八九岁能读懂天文学杂志,并能指出肉眼能见到的几十个星座的名称与方位,以及星座在一年四季中的变化规律。

  我写这封信得到一些老同事的支持。如需要再说明其他问题,请来信指示。

  倪霖 敬上1977年10月20日

  这就是所谓中国“遴选灵童”的起因,抖开包袱竟如此简单——“文革”结束后,随着科学春天的到来,一位有担当的大学教师,觉察到即将启动的民族复兴急缺人才,便向主抓科技教育的中央领导推荐了朋友膝下的“天才儿童”。

  当事人江西冶金学院教师倪霖接受记者采访时回忆:“当时中央正好有一个通知,要召开全国科学大会,这个确实使我们这些人心里有一种振奋。国家有希望了,我们搞教学工作的都有希望了!在这个情况之下我就想起了宁铂,这个孩子小小年纪懂得那么多,要是能够破格去科技大学专门培养,肯定能够很快成材,为国家所用。所以我就给方毅同志写了一封10页纸的长信。”

  倪霖的举荐信引起了高层的注意。11月3日,中科院常务副院长方毅将此信批示给下属中国科技大学:“如属实,应破格收入大学学习。”

  几天后,中科大的两位老师奉命抵达宁铂所在的江西省赣州市,根据举荐信中的内容进行考察,随行者有地方教育官员,场景与西方媒体的描述基本一致。

  由于时间仓促,中科大授权两位老师“跟着感觉”出考题,拟出一份与当时高考水平相当的数学卷子,13岁的宁铂考了67分。老师们认为:课本知识这一关,过了。接下去考察举荐信中提到的医学知识和诗文知识。

  一位老师掏出特意带来的一本《赤脚医生手册》,这本书当时发行量很大,仅次于《毛泽东选集》。

  主考老师:“发烧怎么治?”

  宁铂平静地回答:“不同情况要施不同的药,风寒、温病、热毒各自不同。”

  老师点点头,故意错问:“对,麻黄就是治疗热毒的?”

  宁铂马上纠正:“您说的不对,麻黄是治疗风寒的,治疗热毒要用板蓝根和凤尾草!”两位主导老师相视一笑,医书上正是这样写的。

  最后是写诗的环节。老师说:“宁铂,你今天来考试,就写一首《报考有感》吧!给你20分钟时间够吗?”

  宁铂自信地点点头。

  两位老师去院子里走了一圈,不到20分钟,回房间一看,宁铂已经交卷,坐在那里等他们,一首七律摆在桌上:

  报考有感

  正叹惆怅身无处,不待今朝闻明昭。倦时倍觉丹卷美,喜后更思天路高。朱日明松笑健伟,银月暗柳乐菲瑶。九天傲游指日待,何见小丑奈何桥。

  宁铂,七七年十二月

  用词老道、合辙押韵,且直抒情怀。两位主考老师暗暗叫好。

  两个月后,国家科委、中科院主办的第九期《信访简报》上,刊登了一则来自中科大的消息:“13岁的宁铂确有非凡的理解力和记忆力,知识比同龄的孩子丰富得多,且好学肯钻,很有培养前途,因此破格录取。

  “宁铂被中科大破格录取”的消息,很快成为1978年中国大大小小报纸、电台、电视台的头条新闻,至此,西方媒体所谓“遴选灵童”的种种传言不攻自破。但国内媒体对于宁铂神话的传播却是异军突起、登峰造极。有些媒体干脆把这位中国“第一神童”与当时军中楷模张华、朱伯儒并列为“时代人物”。接着,宁铂的成长“神迹”又溢出媒体,被油印成手抄本流传千家万户,成为家长们的教子攻略。

  比宁铂年龄大两岁的北大物理系高材生习路平同学回忆说:“当时父亲拿着报纸,对我说,‘看看人家宁铂,再看看你!’我立刻觉得,如果宁铂愿意做他儿子的话,父亲一定会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那种痛苦、伤心的感觉我至今不能忘记。”

  就读于安徽省庐江中学的干政后来与人讲起:“我12岁时看到写宁铂的手抄本,激动得晚上睡不着觉,把那份被翻得烂烂的、边缘都卷起来了的手抄本重新抄了一遍珍藏。我暗暗下定决心,要向宁铂学习,考上中科大。那以后,每到学习累了,就把关于宁铂的手抄本拿出来看看,自勉一下。”

  有趣的是,不久,在家长与老师的推荐下,中科大招生老师还真的找到干政面试,他们出的考题是:“将一只西瓜横竖各切多少刀,会留下各自多少块西瓜?”数字不断上升,干政始终对答如流,直至考官惊叫:“又一个小天才!”结果,干政不但如愿考上中科大,成为偶像宁铂的同学,而且也成为“神童”系列手抄本里的“主角”之一,他入选手抄本的故事标题就叫《干政切瓜》。

  另一位受到宁铂影响较大的是原任微软公司全球资深副总裁、后任百度公司总裁的张亚勤。在距离1978年夏季高考半年的时候,他还是11岁的初三学生,堪称“伯乐”的班主任从《光明日报》看到“第一神童”宁铂的故事,便将报纸送到张亚勤家里,动员张妈妈让儿子提前报考中科大。在母亲犹豫不决的当头,张亚勤好奇地拿起报纸——若干年后,张亚勤回忆起当年那次改变命运的决定时说:“宁铂激发了我最大的潜力,那份《光明日报》告诉我目标在哪里、自己将要去做些什么。第二天起床后我对母亲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像宁铂那样,报考中国科技大学……”

  此后,张亚勤仅用短短七个月时间完成高中三年的学业,12岁时成功进入科大第二期少年班,成为该班年龄最小的学员。

  一个个成功的范例,点燃了家有学童的家长和慧眼识珠的老师们举荐“神童”的热情,一时间,全国各地效仿倪霖先生的“神童”推荐信雪片般寄往中科院、中科大,甚至是中南海、“党中央”,有的直邮“方毅副总理收”。面对这种全民举荐“神童”的热情与盛况,中国科技大学对成千上万名推荐对象进行筛选后择出重点,组织教师分头去实地面对面考察、选拔。于是,一场被老百姓直白称作“选拔神童”的行动在全国各地展开,一批少年天才脱颖而出,其中最为脍炙人口的除开宁铂、干政,以及湖南少年谢彦波。

  1985年,除中科大之外,全国又有12所大学办起了少年班。另据中新网报道:“中国的超常教育效果显著,截至2003年,已培育“神童”约290万……”

  中国超常教育在国际上也引起“超常”关注,不仅少年班理论先驱李政道博士多次来往少年班,杨振宁、丁肇中、吴健雄等华裔科学巨子也纷纷到中科大考察、探视少年班。

  从“第一神童”的出现到少年班的创立,仅仅不到一年时间。尽管后来人们把这出喜剧的策划归功于“鉴于当时政治情势,我的建议不得不先从基础科学人才的培养入手,又不得不从少年人才入手”的李政道博士,他自己也没否认,但可以肯定的是,少年班的创立绝非出自李博士的一手策划,完全是“情、势”所然。正如《南方周末》一篇文章所分析的那样:“(那些)少年的出场及其中年时的谢幕都饱含戏剧性,符合中国人的集体心理,符合他们对神化和传奇的永不餍足的需求。他们,在那个特定年代共同参与了神话的缔造和后来的‘伤仲永’……”

  本文摘自吴树、蒋铮著《天骄之殇》,东方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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