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狐网站搜狐读书

  中国籍作家在与诺贝尔文学奖108次擦肩而过之后,莫言终于摘取了这一桂冠。诺奖评委会给出的获奖理由称,“将魔幻现实主义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融合在一起”。这位中国作协副主席已成为举世瞩目的焦点,民间引起的连锁性反响,已经远远超出了狂欢的意义,也脱离了文学事件本身。热闹之余,一个奖项对中国文学的意味如何?得奖之后国人对文学的看法会有什么样的改变?[莫言效应]

莫言的诺奖

本期搜狐读书会特邀著名评论家白烨、张清华,日本文学翻译家许金龙,著名作家徐则臣、石一枫,共话莫言得奖之后对于中国文学和中国作家的意义…

《丰乳肥臀》

莫言作品特中国 余华特别不中国

搜狐文化:先请各位老师谈一谈,莫言获奖这件事对中国文学有什么影响?



文学评论白烨谈莫言获奖的意义

白烨:我原来真是没有想到,我认为诺贝尔文学奖这几年评选作品,出的标准,还有这个作家政治姿态的问题,对中国的作家可能比较难。因为中国作家需要外国的这些翻译家和评论家、读者认识的一个过程,走出去需要时间。我觉得获奖意义重大,这两天莫言热从文学圈内烧到文学圈外是可以理解的,诺贝尔文学奖1901年开始评,111年才轮到中国人,这件事太重要了,从目前来看这种反应是可以理解的。通过莫言了解中国文学整体状况,莫言是中国文学作家的一个代表。

张清华:我觉得莫言该得这个奖。莫言刚好赶上80年代最重要的,也就是叫做1985年的新潮文学运动,他赶上了这个波峰,而且他是后劲最大的一个作家。没有赶上85年的寻根文学,没有赶上这个概念,但是他在86年推出寻根文学整个潮流的总结性的一个成果,或者叫收官之作,就是“红高粱家族”。随着电影《红高粱》在柏林获金熊奖,莫言是这批新潮作家中第一个走入西方视野的作家,他走到今天绝不是偶然。我经常问一些留学生和一些国外学者,问他们最喜欢的中国作家是谁?他们一般就说余华、莫言。因为这俩作家一个是表现了特别中国的东西,一个是表现了特别不中国的东西。当然他说特别中国的,是莫言。而余华的小说里面,恰恰几乎删除了所有的地方性,民族性,余华直接呈现人类性。他的小说用的是减法,所有这些人都直接呈现他赤裸裸的人性的一面,他身上的这种地方性的、民族性的属性非常少,所以余华的小说翻过去以后,他和西方作家写的,和任何一个西方作家之间的差距很小。所以西方人喜欢余华。那么莫言的东西翻过去以后,他们觉得特别浪漫,特别丰富,特别神秘,特别有东方色彩,特别中国,所以他们也喜欢莫言。

搜狐文化:这次请许老师谈一谈当时收到大江的信,还有莫言的作品在日本是怎么一个情况?

许金龙:我11年前提出来莫言会获得诺贝尔奖。在东京和大江健三郎吃完饭,我们走在路上。他在我后面走,当天很多时间讨论的是莫言的话题。他说,要是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你会怎么想?我说莫言是中国的优秀作家,他终究会获得诺贝尔奖。09年11月份我们在台北开一个会,也是诺贝尔文学奖颁布的前一天,朝日新闻就给大江健三郎先生打电话,当天晚上诺贝尔文学奖要公布了,公布了以后估计亚洲只有两个作家能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日本所有媒体预测一个是村上春树一个是莫言,如果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想请朝日新闻给半个版,他说如果莫言获奖给你写一个版,我认为莫言会获得这个奖,如果莫言获这个奖我写一个整版。

《红高粱家族》

九成日本读者为莫言获奖叫好

搜狐文化:世界经济发展得越快,人和人沟通得越来越多,越是人类的,越是世界的。许老师谈到大江跟莫言的交往,不光是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一笔,更可能是将来文学史上一段佳话。徐则臣老师主打乡土特色,请徐老师从创作、写作、小说这个角度来谈谈您自己的想法。



评论家张清华在自己的作品中对莫言获奖期待已久

徐则臣:莫言获奖以后,很多记者采访,我发现采访作家跟采访批评家、采访翻译家的问题一样,上来就是问:“莫言获奖,你高兴吗?”我觉得这个很奇怪,问我高兴吗?是不是有点小心眼,是不是莫言获奖了,就堵了其他人的路,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就像许老师讲的大江,真正作家之间,有的时候表面上会硬撑着所谓文人情怀,但是背后哪一个好,他心里面是非常清楚的。

张清华:我们曾请刘震云做一个讲座,那个记者就问刘老师,莫言得奖,你怎么评价啊?你的心情如何?刘震云很智慧啊,说:“这就像大哥娶了一房媳妇,然后你问小弟是什么感受?我告诉你们很难受。”他说得很智慧,但是也很真实,我觉得也很得体。

徐则臣:因为有莫言这一代人写乡土,我们这一代基本上已经开始自觉地避开这一块,虽然我是从农村出来。乡土文化到了莫言,到了50年代出生的那一批作家,他们已经达到高峰,我们如何追,脱了鞋子追也赶不上。而且那样一个纯粹的中国化的乡土在那个时代,在莫言他们笔下的确是已经写得非常圆满了,我们对中国特色的乡土已经陌生了。有一次在法兰克福我写城市小说,首发的时候有记者问,看你的简介从农村出来的,但是为什么要写城市生活?我说像莫言、老贾这一拨人把乡土已经写得登峰造极了,我们只好找另外一个路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但是我觉得作为一个作家,老莫获奖了,可能带来一个巨大的效应,全世界开始看中国,中国原来还有文学,还有很好的文学。

8月份我去德国,每到一个城市我都会留意城市的人,我发现人大概就是这么多,一般就是一间屋,有的时候塞得满满,有的时候人少一点。我就问主持人,“余华名气很大,是一个大作家。我想他来跟我来完全是不同的概念,我想应该爆棚,应该挤在门外。”他说其实差不多,中国作家无论谁来,大概都是这么多人。也就是名声在他们眼里不算什么,他们关心的是文学,这恰恰说明中国文学在国外的情况。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莫言获奖尤其重要,很多人能够从文学艺术这个角度上来看中国文学。所以我觉得后面的作家真的都应该感谢莫言,他其实是开了一道门,或者打开一扇窗户,中国有很好的文学,有一代又一代的作家。

许金龙:日本卖得最多的书,一是鲁迅,其次就是莫言了。即便是这么畅销的莫言,在很多书店里也看不到他的作品。老莫的书是长销的书,虽然比较少,但是一直都是这样。像阎连科的一些作品被翻译过去,翻译是被翻译过去,一个是速度比较慢,第二个印数真是非常之少,真是不好意思说这个话。日本国内就是无视中国文学的存在,整个媒体,整个读者,整个经销商都采取这么一个态度。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需要去看中国文学作品”,没有这个想法。莫言这次获奖真是大好,至少这个日本图书市场里面,要大量出现莫言的书。莫言获奖正是钓鱼岛闹得非常紧张,两国民众情绪非常对立的时候,在这个情况下他们对莫言获奖,大概90%以上是叫好的。

《生死疲劳》

莫言获奖是作协“天大的政绩”

石一枫:刚才几位老师说到中国作家版权输出好像很困难,的确比较困难。我印象里面中国出的书,反正越南人挺爱翻译的。随便一本跟中国有关的,越南人民就很喜闻乐见。就跟我们村上春树在这儿卖一百多万本一样,莫言的书在我这儿卖一百多本也是有这个原因,我们还是对西方的文化、文明稍微有一点仰视。诺贝尔奖给我的感觉,我觉得最大的好处是缓解了中国知识分子的焦虑吧。中国知识分子很焦虑,那个焦虑像在裸奔一样,裸奔的三十年终于被莫言老师穿上裤子了。



著名作家徐则臣谈莫言获奖

搜狐文化:白烨老师,站在体制的立场看,现在最终对莫言获奖是怎么样的一个态度?比如将来要求参加官方活动多,还是对外多,还是让他去写作,这个奖带来什么改变?

白烨:我认为所有的人都能接受莫言获奖。他对社会有批判,但是他的批判比较含蓄,比较艺术。同时他在体制里又有职务,去年作协八大,莫言平时不修边幅,突然扎领带。他说今天这个会应该郑重,后来一想要当副主席,很在意,突然领带扎上了。从目前看他是各个方面都能够接受,所以我觉得我们国家一定会很高兴。咱们说俗一点,莫言获奖对于中国作协就是一个巨大的提升,很多外国人知道他是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在作协一定很高兴。从某种角度讲是他们的政绩,变成天大的政绩,大家都会很高兴。

我们走出世界的作家太少,像莫言这样具有世界性影响力太少了。有一年去加拿大,加拿大有一个特别著名的一流评论家,我们俩聊得很愉快,我当时讲中国文化变化很大,但是主流还是现实主义,现实主义很多样,很多元,甚至很多别的因素使它发生很大变化。她说跟我们差不多,谈起加拿大文学,我可以提很多加拿大作家,后来我说你跟我说一下你了解的中国作家,她当场一个也想不到,她很不好意思。吃饭的时候特别找了我跟我说,我特别喜欢一个中国作家,我说谁,李白。

《酒国》

莫言作品不宜进中学教材

张清华:白老师讲一个不对称的问题,这个说到点子上。我特别担心什么呢,莫言得了奖,我们党和国家领导人第一时间祝贺他,然后政府派高官去看望他,然后给他发奖、祝贺,我觉得那就特别可怕的一件事。我觉得这次政府做的非常有分寸,这个其实对莫言是一种保护。



翻译家许金龙谈大江健三郎与莫言的友谊

搜狐文化:可能有人觉得中国政府是不是搞了公关了。

张清华:我听说川端康成得奖之前,日本的政府在国际上也是做了很多年的软公关。

许金龙:日本的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获奖的时候,他们使馆介入,三岛由纪夫坐在斯德哥尔摩大使馆,他们馆员出去给他打听消息去,1967年的事儿,这个消息非常准确,当时认为这个将要获奖的日本作家就是我了,他回去把这个戏做足了,等这个东西。结果当年宣布说是川端康成获奖了,三岛就傻了,说日本作家下次要获奖,至少在二十年以后,我是等不上了。

搜狐文化:无论是奖还是不奖,诺贝尔文学奖还是落到文学这个层面上。我想请张老师谈谈文学史是否会因此改写?

张清华:80年代新文学处在一个成长阶段,90年代我认为是一个真正的收获期。九十年代出现的这些重要的长篇小说都是新文学诞生以来最重要的收获。我举一些例子,比如说《活着》、《许三观卖血记》、《长恨歌》、《丰乳肥臀》,还有一批,这些小说从它的艺术水准,它的思想承载力等等,我觉得远超现代文学里面的那些重要的作品。

看看90年代诞生的长篇小说,真的是非常非常成熟,莫言《丰乳肥臀》《檀香刑》《生死疲劳》都是新文学诞生以来在结构上、写法上最为复杂、最为华美、最为独特、最为成熟的作品。至于说进教材,在大学课堂深入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进中学教材确实有问题——如何来正面阐释这些作品的价值?就像海子诗歌,选进中学教材,海子很多诗歌表现很多自杀冲动,有一些诗歌写他死后的想象,你给小孩子怎么讲呢,没法讲。“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选进去又被剔除了,说明现代主义文学是复杂的文学,它在价值方面是一种超越道德的比较宽阔的价值范畴。

《蛙》

莫言不向体制撒娇 也不为市场叛逆

网友:不知道几位老师有没有对莫言热进行一种冷思考,有没有在您看来值得我们普通读者警惕的?



作家石一枫与徐则臣对谈莫言之后的中国文学

张清华:我觉得莫言的固定的读者应该有五到十万,余华可能略多一点,像张炜,王安忆,贾平凹可能都在五万之内,都有固定的读者,这些作家他们不是很害怕,不是很担心,因为总有那些人喜欢他们。但是70后、80后作家他们时时刻刻考虑我的读者,我的粉丝,所以为读者写,和为老百姓写,为了这个理想主义去写完全不是一回事。我觉得文学真正的道路还是纯文学的道路,青春写作应该很快被规训,进入到严肃写作和文学写作的谱系里面,这是之前所有每代作家都经历的。但是到80后这个路就断了,现在80后青春写作变成市场写作,文学出现了一个内部的断裂。这个断裂是非常可怕的。每一代都会有变革,都会有变化,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它必须是文学,它必须是有理想,有精神的承载力的,它和市场走得近了,一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白烨:现在传统写作越来越圈子化了。爱好文学的人要通过莫言这个例子去反思自己的现状,要把自己的理想向莫言靠近,纯文学写作和严肃写作,在文学中是最见功力的,给这个文学给整个文化生命。

张清华:余华、苏童、格非这一代作家在80年代的时候他们也是叛逆的,但是他们的叛逆表现为和现实主义文学的断裂。他们是在现代主义和存在主义这个哲学背景下的一种深度写作,他们可不是撒娇写作,也不是市场化的叛逆写作。他们把青春献给纯文学,他们叛逆是纯文学上的叛逆,和现在撒娇式市场化的叛逆不一样。

网友:最近关于文学供养的微博传播得非常广,进入作协以后要意味着抄一些讲话,意味着要接受一些党的领导下的写作,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白烨:进作协有两种含义,一个含义是作协系统的驻会作家,这种可以说是供养的,作协给发工资。还有一种是成为作协会员,但是并不是作协系统。像我们这些人都是作协会员,我们另外有单位,但是又是中国作家协会的,就是名誉而已。作协养的作家是很少,并不多,很多人就是一种名誉上的关系,参加活动就说我是中国作家协会的。中国作协会员整个大概加起来九千人,在文学比重里面并不很大,现在主要就是这个机构本身是半官方的,虽然你是主席,副主席,你是作协作家,比较在意那个,因为那个可以解决很多其他问题。真正养的作家并不是很多,这个其实从目前状况来看依然还有,其实起的是一个对整个文学工作的组织工作。过去并不是光有会员,其实是带有民间色彩,包括对青年作家培养,办班,和网络作家的交流,在这儿是这个国家文学非常重要的方面。在第二次文代会就要取消的,毛主席听了之后很生气,一直保留下来没有取消。

石一枫:我不是会员,我也没拿过作协的钱。我认为不能取消作协,作协的确是有用,美国有大批作家,他是一个大学的基金会在供养他去写作,那个也是供养。每个国家都会天生有一批高端写作的人,就是没市场。如果说没有去养着他的话,就是要写低端一点的写作。中国作协起到外国院校基金会的作用。

白烨,1975年毕业于陕西师大中文系,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文学年鉴》副主编,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兼任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常务副会长、中国文学理论学会理事。1998年参与著名长篇小说品牌“布老虎丛书”的策划与编辑工作,组编了一批有影响的长篇小说。

张清华,著名文学批评家、理论家,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博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当代文学创作与批评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代表著作《中国当代先锋文学思潮论》等。2011年获第9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10年度文学评论家”奖。

许金龙:1987年毕业于武汉大学。1990年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外文所《世界文学》杂志,2002年调到外文所东方文学研究室。专事大江健三郎及其文学之研究,翻译了大江的《被偷换的孩子》、《愁容童子》和《别了,我的书!》等长篇小说和《我在暧昧的日本》等讲演辞一批,其中《别了,我的书!》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优秀翻译奖。

徐则臣,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文学硕士。著有长篇小说《午夜之门》、《夜火车》、《水边书》等。曾获春天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等。根据中篇小说《我们在北京相遇》改编的《北京你好》获第十四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电视电影奖,参与编剧的《我坚强的小船》获第四届好莱坞AOF国际电影节最佳外语片奖。

石一枫,现居北京,任职《当代》杂志。1998年考入北大中文系,文学硕士。原创作品有长篇小说《红旗下的果儿》、《节节最爱声光电》等,译作有《猜火车》等。

搜狐读书会由搜狐读书、搜狐文化、搜狐书友会联合创立,每月一期,以“线下沙龙+线上专题”为传播模式。旨在发掘人文社科领域对思想最有冲击力的新书,通过读书沙龙形式,令作者、书评人、网友线下思维碰撞,并在网络进一步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