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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期  

阎崇年:

毛泽东、周恩来曾命人研究满族胜利原因

没有清朝 中国文化要晚200年传到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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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朝崛起影响了东亚的政治格局››
  • 明朝和清朝一直维持东亚的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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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宾档案

阎崇年:汉族,著名历史学家,央视《百家讲坛》主讲人。中国紫禁城学会副会长,北京社会科学院满学研究所研究员,北京满学会会长,北京孔庙与国子监博物馆学术委员会名誉主任,蓬莱市戚继光研究会名誉会长。

采访手记

    阎崇年先生因在央视《百家讲坛》主讲《清朝十二帝疑案》而为普通观众所熟知。其实,在二十多年前,阎崇年先生就已享誉清史学界。阎崇年先生几十年来致力于清朝前期历史的研究,其成名作《努尔哈赤传》已被奉为经典著作,最近出版的《清朝开国史》更是包含了阎崇年先生毕生的研究精华。

    清朝,作为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它对当代中国的影响也许比任何朝代都要大。我们现在的版图奠定,现代行省制度、官制以及民族认同,可能都或多或少与清朝制度有关。因此,我们应该向历史借智慧,通过历史为当下汲取经验。

清朝崛起影响了整个东亚的政治格局

    搜狐读书宋晨希:《清朝开国史》内容非常广阔丰富,详细叙述了明亡清兴60年的全部过程。您认为清朝的兴起对亚洲各国之间的秩序,起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变化?

    阎崇年:清朝的建立,一方面对整个中国历史的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另一方面对于整个亚洲的格局也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对于东亚格局的影响。清朝继承了明朝的文化遗产,也继承了明朝在东亚的地位,比如朝鲜,朝鲜在明朝的时候奉行明朝的正朔,就是用明朝年号,那到清朝怎么办?

    为清朝提出来,你们要奉清朝的正朔,就是要用清朝的年号。后来朝鲜接受了,从皇太极时代开始,朝鲜就用清朝的正朔,也就是清朝的年号。不论是在明朝还是在清朝,朝鲜都是中国的属国。

    再说越南,越南在明朝时就是属国,到清朝继续是属国。泰国、缅甸、琉球这些国家,在《清史稿》里面都是算作清朝的。还有日本,日本在清朝前期同清朝保持着友好的关系。所以清朝仍旧影响着整个东亚、东北亚的政治格局,它是在继承明朝的东亚格局基础上,进一步有所扩大。

    比如尼泊尔,在明朝的时候它不归属于明朝。而到了清朝,清朝与尼泊尔曾经发生过军事战争,清朝一直打到边境,马上就打到首都加德满都了。但最后清朝军队停止了攻击,并未进攻其首都,所以尼泊尔等国家后来一直对清朝保持了一个非常友好的态度。

    还有现在的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都是如此,所以这个格局在东南亚、东亚、东北亚地区维持了连续接近六百年,而这个亚洲秩序的格局轴心就是是中国。

    搜狐读书宋晨希:当时的朝贡体系是不是也进一步得到强化?

    阎崇年:清朝统一和安定之后,对各个国家都按历来的朝贡传统行事。 [详细]

明朝和清朝一直维持稳固的东亚秩序

    搜狐读书宋晨希:据说,朝鲜开始对清朝入主中原不是很认同,他们曾经一度把自己称为“小中华”,意思是儒家在明朝灭亡之后就在中国断绝了,而我们才接续了中国的王朝传统,那么后来朝鲜又是何认同清朝的呢?

    阎崇年:朝鲜是这样的,李成桂是朝鲜李朝的第一任国王。李成桂取得了政权之后报告明朝,向当时的皇帝朱元璋申请朝鲜国号。朱元璋说,你们国家自古以来就叫朝鲜,那你们还继续叫朝鲜吧,所以朝鲜这个国号其实是明朝定的。

    1592年万历年间,日本开始入侵朝鲜,朝鲜国内告急,明朝就出兵帮它打败了日本倭寇,维持了朝鲜独立,所以朝鲜非常感激明朝。朝鲜认为我对明朝要始终如一,我不能变节,要感恩,叫“事大主义”(编者注:一种儒家的外交理念,是基于强弱力量对比情况之下小国侍奉大国以保存自身的策略,特指1392年—1895年朝鲜王朝对中国明朝和清朝称臣纳贡的政策),我觉得朝鲜这个态度是对的。

     但清朝说我现在已经取代明朝,我代表中国,朝鲜就应该奉行我的正朔。其实,当时明朝并没有完全灭亡,还有南明小朝廷。在军事上,朝鲜和清朝曾经有过两场军事上不愉快的事情,最后朝鲜就同意了,既然明朝亡了,清朝代表中国传统,那么我就认同你的正朔和年号。

    皇太极崇德元年(1636年)以后,朝鲜就奉清朝为正朔,这是有一个历史连续性的。而且在清朝,朝鲜的地位更加巩固,跟清朝的关系也更密切了。在明朝的时候,朝鲜每年都要进贡,清朝说这没有必要,你们象征性进贡一下就可以了,不要让你们负担太重,于是朝鲜就更感恩了。

    所以,一直到甲午战争以后,朝鲜还是始终追随清朝的,直到日本完全占领朝鲜,才与清朝割断了关系。

    实际上再早一点,从元朝开始,元明清五百多年,接近六百年的历史,朝鲜都一直是宗属国,在《清实录》和《清史稿》里面,反映了许多当时的历史事实,这些其实没有放到我的《清朝开国史》里。我觉得,东亚的政局在五百多年中基本没有变化,这个和明朝、清朝的历史地位有直接关系,因为明朝和清朝一直在维持东亚的平衡,这个平衡打破了之后,东亚地区就会动乱不安,从而影响到各个国家。从这一点来说,明朝和清朝对整个东亚的格局地位、人们的生活起到了重要作用。 [详细]

毛泽东曾让人研究清朝打败明朝的原因

    搜狐读书宋晨希:据档案记载,在顺治5年,即1648年,满洲和蒙古军队加在一起人数才6万人左右,很多人觉得6万清朝部队打败了400万明朝部队,这是非常难以想像的,那么您认为这里面有一些什么样的制胜因素?

    阎崇年:好多人对这个问题可能有一个误解,就是做数学题,八旗军最多也就是十万人,明朝的军队大概在一百万以上,是10:1。清朝入关的时候,人口加在一起大概也就是50多万人,明朝有大约1亿人,200倍的人口比例啊,那你怎么打败它?

    好多人从简单的算术看问题,而忽略了文化问题。我们学习清朝历史,一定要从文化来看待这个现象。

    当年毛泽东主席曾提出过一个问题,说为什么清兵把明朝打败了?满族只有很少的人口,怎么能把汉族几千万上亿人口征服了呢?所以,他希望史学家研究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进行回答。但是并没有史学家对此问题进行回答。可以说这是清朝开国历史的一个“斯芬克斯之谜”。

    有一次,当时北京市分管文教的副市委书记王光、北京市社科院院长高启祥来家里看我,王光同志说,崇年同志,你是研究清朝开国史的,当年毛主席、周总理提出的这个问题,请你来回答一下。我说,这个问题太大,可以写一本专著。王光同志又说,没问题,你慢慢思考,我们不设时限。

    但是到了清代,由于对时代的反省无法落实,不能体现文明的新创造,只能屈从于现实,这一点对中国文明精神的发展来讲开始是被迫走向衰微。清代靠军事统一国家的能力还是很强的,但是在传承历史文化方面,他们只是往后看,而未能往前看,更没有往周边看,也就缺少了一分文明的自觉与文化的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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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族以900万公里打300万公里土地

    搜狐读书宋晨希:您认为这个“斯芬克斯之谜”的谜底是什么?

    阎崇年:我当时就在想,我们一定要从文化上来看待这个问题,我们通常说中原地区是农耕文化,西北地区是草原文化,那么东北地区是什么文化?很多的著作都说,它是草原民族的游牧文化,也有一些满族的老先生认为我们祖先是草原文化、游牧文化,这样就可以把东北和西北的不同文化合起来。

    我仔细研究了这段历史发现,我们中国古代基本的文化类型一共五个:第一,中原地区的农耕文化;第二,西北地区的草原文化;第三,东北地区的森林文化;第四,西南的高原文化;第五沿海地区及其岛屿的海洋文化。这五种基本的文化类型组成我们中华大文化。

    在这五种文化里面,海洋文化在我们中国有史以来,一直到现在,始终没有占到主体地位,没有建立政权。高原文化,比如西藏,它有区域性的政权,但没有建立过全国统一的政权。虽然历史上,吐蕃政权非常强大,但是它并没有在中原地区占据稳固地位。

    在中原地区建立中央集权的只有三个文化:中原农耕文化、西北草原文化和东北森林文化。我们学历史一定要学历史地理,因为人物、事件都是在历史地理上发生的,这点很重要,学历史的人往往忽视这一点。

    西北的草原文化面积多大,我仔细算了一笔帐,清朝的时候,蒙古包括我们现在的内蒙古、外蒙古即喀尔喀蒙古、漠西蒙古即厄鲁特蒙古,清朝的时候这三者加一块儿大约三百万平方公里,这个数字是一个很大的数字。这个数字什么概念?我们看中原农耕文化地区,它的中心地区面积才大约300万平方公里多一点。江苏十万、浙江十万、安徽十二万,这三个省加一块儿,和呼伦贝尔蒙古大小稍大一点,所以中原地区,包括河南、河北、山东、山西、陕西、湖北、湖南、江西、福建、安徽等等省份加一块儿才三百万多一点。

    所以蒙古能够在元朝的时候入主中原建立元帝国,就空间的面积、文化的积蓄量大体上相当,所以不足为奇。

    那么东北地区呢?最主要的特点是森林,大兴安岭、小兴安岭、外兴安岭、长白山,我去过东北考察,那里树木蔽天,根本看不见天。所以东北最主要的特点是森林。我查了一下遥感航拍,东北一直往西,就是一个森林带,森林带南部是草原带,草原带再南部才是农耕带,这是地球上的一个带。所以,我们看清朝历史要从东北亚来看,从地球来看才行。

    我把东北文化叫做森林文化,面积多大?现在辽宁、吉林、黑龙江、以前的乌苏里江以东的滨海地区一直到库页岛、往北到外兴安岭,往西到贝加尔湖,大体上大兴安岭以东,南到长城,北到外兴安岭这个范围,在清朝强盛时期有300万平方公里。西北、东北以及中原地区分别有300万平方公里,这就是900万平方公里。高原地区250万平方公里,云贵高原有50万平方公里,这些加在一起又是300万平方公里。再加上零零星星的地区,清朝强大的时候面积大约有1400万平方公里!

    这么来看,森林地区的总面积和中原农耕地区相当,再加上清朝的满蒙联盟政策,东北加上蒙古地区,两个300万加一块儿就是600万。

    用600万对付一个300万,所以它力量非常大。后来清朝又把高原文化也加进来,清朝通过册封达赖和班禅,尊崇喇嘛教,维持了与西藏的关系,通草原文化、森林文化、高原文化这三块,算一下就已经有900万公里了。这样一看,就会发现清朝政权很容易进行巩固。

    除了这个角度之外,清朝兴起还有政策的原因,比如明朝当时腐败,以及其它原因。我就从这一个角度,从地球来看,从东北亚历史地理来看,所以清朝取代明朝建立268年的统治,往长了算296年,并不奇怪。

    搜狐读书宋晨希:还有一个问题,关于明朝灭亡,现在有一些说法认为,明朝灭亡的一个很重要原因是东林党的兴起。东林党在魏忠贤死了之后占据朝廷中枢,使得明朝政府很难征税,同时也使明朝内部开始了大的党争,使明朝势力分散,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阎崇年:事情有本有末,明朝东林党和阉党这两个比较起来,哪个更符合人们的利益?哪个更符合善良的原则?哪个更有利于社会环境?

    事实证明,阉党的魏忠贤、崔呈秀,这些人罪恶累累!东林党也有他的局限性,但东林党总体说起来正人君子比较多。

    举个例子,比如说宁远之战,真正在前线打仗胜利的人都是东林党支持的人。那些太监本来是监军的,袁崇焕拉监军太监到前线视察,他们才知道前线多么艰苦。朝里面这些人,凡是阉党支持的那些官员,里面没有一个行的。东林党的那些人,袁崇焕、熊廷弼、孙承宗等,的确为明朝利益浴血奋战。

    税收呢,是因为有三饷(编者注:即明末加派的辽饷﹑剿饷和练饷),不过这三饷也要分开看,这是朝廷的决策。所以我觉得不能离开历史事实。现在可以看出来,袁崇焕打胜仗的时候,内阁主要是东林党,打败仗的时候内阁全换成阉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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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族制胜之道:吸纳汉族优秀传统文化

     搜狐读书宋晨希:还有一个对比很有意思,元朝统治中原一共是98年,但它对于中国文化的影响并不像清朝那么大。清朝在这二百多年来,对于中国人的思维思想有着很深的影响。

    阎崇年: 清朝比元朝高明处有很多。元朝它不会搞满蒙联盟,它是一家独大。而清朝进关以后,它会处理与蒙古文化的关系?

    满洲和蒙古文化都有共同点,它们的语言都属于阿尔泰语系。我们中国基本存在两大语言体系:在长城以南地区主要是汉藏语系,长城以北大体上是阿尔泰语系。

    阿尔泰语系分三个语族,即突厥语族、蒙古语族和满-通古斯语族。森林文化主要是满语族,草原文化主要是蒙古语族,这样满洲和蒙古,包括突厥都是一个语系。它们文化上相近,语言基本都可以听得懂,满文和蒙古文大体都相通,是有关系的。

    满洲入关以后,在文化上,因为和蒙古是同一个语系,和突厥也属于同一个语系,但和汉族不是同一个语系,并且它和汉族还不是一个宗教系统。那么,满洲进关的时候,它如何统治中原地区?

    如果有钱人就是穷奢极欲,穷人就是无望挣扎,这是人脱离正常生活与人正常关系的危机。原来那些道德规范也就不能维持,孟子时代就有人违反伦理,“此率兽而食人也”。今天其实一样,社会上出现了很多心理变态、见利忘义,欺诈背信,为了私欲,糟蹋他人,杀人不见血、违反伦常以及黑了良心的人。这种情况下,人类社会就会瓦解,人的生命价值就回下沉,人最后都是戴了面具的禽兽。这就是我说的伦理危机。

    有三个办法。第一个办法,完全放弃我自己,完全汉化,彻底汉化;第二个办法,完全保留满族传统,凡是所有被征服的民族都一律用我的文化传统,否则格杀勿论。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四大文明古国,比如古埃及文明中断,就是异族侵入,波斯占领埃及之后,强迫推行波斯的文化,现在埃及不用楔形文字,也不用原来的古埃及文字。

    印度也是,别的民族入侵,所以印度文明也中断了,印度没有用原来的古印度梵文,而是改用英语。巴比伦也是其他势力进来,楔形文字完全没有了。

    中国也碰到这个问题,一共是两次,一次是蒙古入侵,蒙古入侵做了一部分汉化,没有进行彻底,但它还维系它的草原游牧。北京有个南苑(又称南海子),那都不种地了,种树、种草、放牧、养鸟、打猎,这就是在中原地区保留一部分蒙古草原文化游牧文化,结果失败了,不到一百年就回去放牧了。第三种,就是我自己文化要保护,我又要吸纳汉族的传统的优秀文化。

    我觉得满洲之所以进关,统治中原268年,就是吸纳了汉族传统的优秀文化。后面它的灭亡也主要是因为西方势力进来,如果没有西方世界,它还可以延长。满洲到了中原之后,满洲文化首先面对的是儒家文化,在清朝之前在中原农耕文化地区占有统治地位,且影响最深远的文化就是儒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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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通过科举让汉族知识分子做官

    搜狐读书宋晨希:满族在入关前是如何认识儒家思想的?

    阎崇年:努尔哈赤的时候接受了一部分儒家思想,努尔哈赤的师傅叫龚正陆(又名龚正六),他很有文化,帮着努尔哈赤起草文件。努尔哈赤孩子的汉文化也是他教的,从那时候就开始进入中原地区。

    中原地区一些汉族的庙,比如关帝庙,就是他在赫图阿拉建的。努尔哈赤自己曾八次进北京,我算了,从现在的辽宁新宾满族自治县骑马到北京,大约两千华里,来回就是四千华里。他在来回的过程中,就了解了沿途的风俗人情,而且要给汉人做买卖,这和之前一些蒙古人打进来,抢完东西完全是不一样的。

    到皇太极的时候就开始办学校,旗人子弟要上学,他们有满文的师傅教满文,也有汉人的师傅教汉文。所以皇太极的时候,就实行科举制。皇太极先把汉人的知识分子召回来考试。在努尔哈赤时期,他对知识分子就是采取杀掉的政策,所以很多人就跑到了山里,也有一些成为了满族人的家奴。

    皇太极就让他们回来考试,考试合格的就给官做,不让他们做奴隶了。有些满族人就想不开,这不是抢夺我劳动力么?皇太极说,没关系,他们考取之后,我用人1:1跟你换。所以,满洲文官开始的时候都是汉人在做,比如范文程。从皇太极的时候开始,就有了科举制度的雏形,也设立内三院,就是内阁,也类似翰林院。

    到顺治的时候,有三个人起了重要作用,即范文程、洪承畴、宋权。范文程当时正式写了一个报告,原话是这样:“得天下在得民心,士为秀民,士心得,则民心得矣”。

    士农工商,士是天下最优秀的,你要得民心,首先要得这些人的民心,把这些人的心得了,天下就得了。所以,顺治时期,就正式科举考试。科举考试就是接受了汉族儒家文化,把大量汉族知识分子吸收到管理层,过去叫统治层。范文程曾给多尔衮提出的进关后方针是“官复其职,民复其业”。这样就把原明朝官员和士绅争取过来。这个政策是汉族士大夫的思想,儒家文化所提出的。

    李自成的农民军是怎么做的?“官罢其职”,原来所有明朝官一律靠边站,把他们抓起来一个个拷打,让他们交钱。多尔衮不是,你原来做什么官还让你做什么官,这个政策太重要了。你尚书就还是尚书,知府知县还照做。所以,知县一上班,整个县就稳定了。六个部尚书上班,六部衙门就正常办公了。不过,清朝初年在稳定之后还有反复,因为多尔衮“首宠满洲”,没有完全吸纳汉人的政策。所以到顺治亲政的时候,顺治批奏折还是只能用满文,他并没有认真全面地吸收汉族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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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清朝 中国文化要晚200年传到欧洲

    搜狐读书宋晨希:那么,“千古一帝”康熙是如何看待儒家思想的?我们知道,康熙这个人比较开明,也善于学习各种知识,包括天文、地理、数学,甚至医学。

    阎崇年:在康熙以前,并没有尊重儒家纳入国策,真正把它纳入一个治国方略的,是从康熙开始。我觉得清朝认真全面吸收汉族文化,是从康熙开始。在这其中孝庄太皇太后起了重大作用,因为多尔衮死了,顺治也死了,当时四个辅政大臣全是满洲的。

    孝庄历经五朝,天命、天聪、崇德、顺治、康熙,这些事情她都亲身经历过,蒙古的事她也知道,因为她是科尔沁蒙古贵族出身的,元朝在中原90多年被赶走的经历她也了解。

    清朝怎么在关内长治久安,把政权稳固下去?用乾隆的话说,如何“亿万斯年”?孝庄决定康熙要学汉文,因为她的儿子顺治批奏折不行,奏折因为都是文言,让人念他都听不太懂,所以康熙虚岁五岁的时候,就让他正式上学堂了。

    学堂里有师傅教,有陪读,所以康熙从五岁开始就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再大就是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些他也都全会背。

    康熙念书的时候太严格了,所有文章都要先念120遍,然后还要背120遍。所以康熙晚年还说,那个时候记忆好,所有内容都刻在脑子里了,用我们的话说,叫融化在血液里。融于心,践于行,融在心里面,所以康熙就按这些经典去做事。

    康熙还曾亲自批注《资治通鉴》,把它通读三遍。《全唐诗》九百卷,实际主编是康熙,具体操作是曹寅。康熙的文集,有时候还说不清,可能是他的大臣起草,然后他再批。不过,康熙的诗肯定都是他亲自写的(也有同南书房汉官润色的)。

    康熙在第一次南巡的时候,到山东曲阜孔庙,在孔子塑像前三跪九叩,一方面出于他个人对孔子的尊敬,但是他是皇帝,这就表明了清朝的国策,自己写“万世师表”,开始尊孔。在他带动下各个皇子贵族都得念四书,都得学五经,都是用汉语汉文,都在那儿做诗作文。康熙每天都要写一千字,除了发高烧、他奶奶死时跪着守孝的时候。因为康熙倾心汉化,所以满洲民族也跟着学习汉文化,

    康熙在第一次南巡的时候,到山东曲阜孔庙,在孔子塑像前三跪九叩,一方面出于他个人对孔子的尊敬,但是他是皇帝,这就表明了清朝的国策,自己写“万世师表”,开始尊孔。在他带动下各个皇子贵族都得念四书,都得学五经,都是用汉语汉文,都在那儿做诗作文。康熙每天都要写一千字,除了发高烧、他奶奶死时跪着守孝的时候。因为康熙倾心汉化,所以满洲民族也跟着学习汉文化。

    所以,历史得出一个结论,汉族的优秀传统文化你完全抛弃,你就会失败。你批判地接受它,容纳它,并跟自己本民族文化结合起来,你的政权就稳固住了。

    这个融化是双方面的,汉族也吸收一部分满族的文化,语言、生活习惯,服装等很多因素都受到满族文化的影响。我们的《四书》、《五经》通过耶稣会士翻译到欧洲去,其实都是满洲人先把它们翻译成满文,因为满洲人学了四书五经后把它翻译成满文,他俩都懂。因为满文是拼音文字,西方人便于接受,然后耶稣会士再通过满文把它翻译成欧洲语言。所以没有满族的桥梁,我们的文化传不到欧洲,起码还要晚二百年。

     搜狐读书宋晨希:刚才您谈到了康熙对于儒家的认识。孟森先生曾在《清史讲义》里面讲,他认为清朝尊孔最盛的时期是在雍正,下面请您谈谈雍正如何认同儒家文化?

    阎崇年:我觉得尊孔最盛的是康熙,雍正在位时间短,一共才13年。他当了皇帝之后,重点是采取改革措施,雍正七年之后他身体又不好,信道教,炼丹渴望长生不老,并没有重大的改革。

    但是在前七年,雍正的确对康熙晚年的弊政进行了纠正,发挥了很大作用。清朝很有幸,康雍乾三代君主都比较清廉、勤奋、务实,而且能够把康熙对儒家的政策延续下去。

    我认为清朝对儒家思想的推崇还是康熙,乾隆就是继承。雍正重点还是在吏治改革方面的贡献大,自上而下,雷厉风行、大刀阔地斧整顿吏治。雍正元年正月初一,那一天雍正连发了十一道谕旨,多大的声势!

    官员们过年团拜都取消了,都在家等十一道谕旨。那时候没有电脑,不像现在一封Email全国都知道了,大家都要抄,谕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督学,提督、总兵、副将,知府、知州、知县等,中国一千多个县都发了一遍,这是多大的准备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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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博学鸿儒”笼络汉族知识分子

    搜狐读书宋晨希:那么,清代统治者尊孔,对于汉族士大夫的心里有一种什么样的变化?他们开始的时候是很排斥清朝的统治,后来如何又接受了?

    阎崇年:一直到康熙18年的时候,康熙开“博学鸿儒”科的时候,士大夫们才接受清朝的合法统治。

    开博学鸿儒的时候,顾炎武、黄宗羲、傅山都不来。康熙命人抬傅山到了大清门,傅山一看就从轿子里滚下来了,就不走,这就是表明一个态度,政治上不跟你合作。后来康熙并没杀他,还给了他官、俸禄。黄宗羲不做,但没关系,康熙让就把俸禄给他。所以,博学鸿儒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康熙抓了一条,就是范文程说的“得天下在得民心,士为秀民,士心得,则民心得矣”。

    天下士太多了,皇帝抓不过来,康熙就抓名士。博学鸿儒就是笼络高级知识分子代表,最优秀的文化人。这批人是知识分子精英,抓住这个精英阶层,就可以推广到知识分子的基层,这个政策非常高明。

    搜狐读书宋晨希:对于当时的少数民族,比如蒙古,清朝时采取什么样的笼络措施?

    阎崇年:再说蒙古,当时的蒙古主要包含内蒙古、外蒙古和西蒙古,这些蒙古人怎么笼络?其中一个办法就是抓这些民族的关键人物。

    关键人物是谁?第一,笼络呼图克图活佛,章嘉呼图克图和哲布尊丹巴。笼络了哲布尊丹巴,那么外蒙古的问题基本就可以解决了。笼络了章嘉呼图克图,就稳定了青海这边,康熙、雍正、乾隆这三位皇帝千方百计费尽心思,让这些统治者忠于清朝,这是清朝对于蒙古的政策。这个政策,一直影响至今。

    从秦始皇到清末帝宣统,一共2132年,有关民族政策,积累了许多的经验,历代王朝对于民族政策也是在不断调整。清朝是中国治理民族边疆经验集中的总结,所以我们要认真研究清朝在民族边疆问题上的经验,分析一下哪些可为我们今天所用,哪些不符合今天情况,即使不符合我们也可以参考,我觉得这是当前民族理论工作者和民族政策研究者一个重要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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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通过和亲将蒙古首领变成自己孙子

    搜狐读书宋晨希:清朝应该是把蒙古内化进来了,让蒙古人也认同自己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

    阎崇年:蒙古明朝没解决,可以说从秦始皇算起到崇祯17年,蒙古问题都没解决。秦始皇修万里长城主要是为了抵挡匈奴,西汉时期也没解决,汉高祖刘邦在平城被围,差点被匈奴抓住,汉武帝打匈奴虽然大胜,卫青、霍去病也有战绩,但是汉朝军队一回来,匈奴就又回来了。

    到了唐朝,唐军打西突厥,你打他跑,你走他又回来了,所以是有成绩,但突厥问题仍旧没解决。元朝是蒙古的天下,所以不存在蒙古问题,宋朝、明朝也根本没解决。

    到了清朝,中国两千年没解决的匈奴、蒙古问题被清朝解决了,这里面肯定有经验。内蒙古这一块在清朝入关前就解决了,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代君主把解决了内蒙古,外蒙古是康熙解决的,西蒙古是雍正、乾隆解决的,康熙、雍正、乾隆三代把这个蒙古问题完全解决了。解决到什么程度?蒙古从来没闹事,从来没说要分裂。一直到清朝结束还没有,到民国也没有,这是成功的。

    以外蒙古喀尔喀蒙古为例,看清朝怎么解决的?外蒙古当时有三个部,土谢图汗部、扎萨克图汗部、车臣汗部。在这三个部中,土谢图汗居中,扎萨克图汗部居西、车臣汗部居东。其中,势力最大、人最多的是土谢图汗部。清朝只要把土谢图汗部解决了,这三个部就不会大乱,那么,怎么解决土谢图汗部?康熙解决了。

    当时三个部闹矛盾,扎萨克图汗部首领被车臣汗部首领杀了,于是两部要打仗,都要联合清朝。康熙并没有联合另外两个部打车臣汗部,他认为兄弟之间不能支持一个打另一个。怎么办?于是就把三个部首领都请来,在现在的内蒙古多伦诺尔(今多伦)会盟开会,中央的理藩院尚书、八旗军队都去了。

    康熙帝先跟车臣汗部说,你们把人杀了,你们一家子都是成吉思汗后裔,你写个认罪书吧,就我们今天说的书面检讨。态度比较诚恳,康熙很聪明,看完之后把认罪书给了扎萨克图汗部。扎萨克图汗部的大汗已经被杀了,就把认罪书给了大汗的弟弟,让弟弟代理,弟弟看完了,认为检讨很深刻,但人杀了,怎么办?

    第一得认错,第二得赔偿。康熙说可以赔偿,但扎萨克部没钱,康熙说,那我就出钱赔偿。但人杀了怎么办?康熙说,你哥哥被杀了,我封你继承汗位。于是扎萨克部的大汗高兴了,这个问题才算解决,于是三个部就和谐了。

    康熙就用这种方法处理蒙古之间的矛盾,不像乾隆那样用武力打大小金川,因为武力打完会世代结仇。因为康熙认为土谢图汗部太重要了,把这个部笼络住,外蒙古基本就解决了。

    那这个部怎么笼络?康熙看土谢图汗部首领老了,活不了几年,他死后儿子接班,儿子不好笼络,就想笼络首领的孙子。当时这个孙子16岁,他就想把他招为额驸,于是康熙就派人骑马回北京跟太后和公主的妈商量,最后大家都没意见。

    康熙又接着培养额驸的儿子,就是康熙的重外孙子。活佛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圆寂了,谁继承?额驸的儿子就继承做了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活佛也成为了他的外甥。一下子把土谢图汗部巩固了,行政首脑土谢图汗,宗教首脑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这个系统一直传到清朝结束,而且把整个外蒙古稳固住了。我就说这一个例子,康熙实在太有远见了,深思熟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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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批官员:要尊重各民族的风俗习惯

    搜狐读书宋晨希:清朝时如何对蒙古、新疆地区进行多元管理的?

    阎崇年:怎么多元管理?蒙古族是多元的,内蒙古东部是八旗制,外蒙古是扎萨克制。蒙古是不同的,内蒙古东部和西部也不一样,外蒙古三个部也不一样,没有一刀切。新疆也是多元管理的,蒙古北疆是扎萨克制,那么维吾尔是伯克制,汉人是郡县制,满洲是八旗制。同一个新疆,而且维护民族之间的平衡,维护了蒙古、满洲、维吾尔、藏族、汉族之间的平衡,利益在平衡,权力在平衡,这个话怎么说,要琢磨一下。清朝时根据不同地区,不同历史情况来治理民族与边疆的。

    清朝再一个历史遗产是尊教重俗,宗教是历史形成的,马克思主义是无神论,但是其它民族不能要求都无神论,它是一个历史发展过程,所以要对宗教尊重。

    比如说雍正时期,当时有一个官叫鲁国华,他给雍正上了一个奏章,说伊斯兰的回族要戴白帽子,还要做礼拜,不能吃大肉,他说这不行,我们都是大中国,要整齐划一。他以为能讨好雍正,想借此升官。

    雍正批奏章把他骂了一顿,说中国自古以来,苗族穿的衣服跟汉族不一样,汉族南方和北方穿的不一样,风俗习惯不一样,历朝历代都不管,就你多事,就把他给降职了。如果雍正采取他批了照办坏了,这样非惹乱子不可。

    把回族的礼拜寺也给拆了,白帽子不许戴了,饮食习惯也改了,肯定接受不了,雍正这样把社会秩序稳定了,尊教。此外还尊重喇嘛教,虽然满族自己信萨满教,但是尊重喇嘛教。

    此外,还尊重佛教、道教,也尊重个地区民俗。满族杀猪吃大肉,那么你伊斯兰吃牛羊肉的习惯,我也尊重,我不要求你们和我一样。那么中原地区,有些人饮食习惯也不一样,民间的习俗、民族习俗我尊重,不进行改变。他自己愿意改变,会自然改变,不是政府去倡导你必须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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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祭祀非迷信 而是学祖先优良品质

    搜狐读书宋晨希:最后一个问题:在清朝前期,可以发现清朝对于地方社会形成了一个非常好的统治方式,有学者称之为“双重统治格局”,即清政府不再对地方进行土地和人口的争夺,反而依靠宗族去管控地方秩序,我们也知道,在传统社会,是“皇权不下县”的,那么这种统治格局对当今有什么借鉴意义?

    阎崇年:关于这个问题,我先举个例子。在旧社会我是民国生人,民国时期的农村管理基层管理我知道一点,民国在基层没动,延续了清朝这么下来的。

    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前几年我回老家山东蓬莱去看祠堂,市宣传部长、统战部长还有一些领导陪着我,他们把祠堂打开了,一位年轻领导不知道祠堂是做什么的。我说祠堂太重要了,在清朝,我们的农村知县的权力基本管不到乡村,那么乡村这一级如何维持社会秩序?

    就要靠村长士绅的力量来维护农村的稳定。在传统中国,维护乡村稳定主要靠四个因素:一是政权,二是神权,三是夫权,四是族权。我们现在砸烂了夫权、政权,这是对的。

    但砸烂族权和神权对现在有很大的影响。族权,就是在一个乡村中,相同姓氏之间都有祠堂,他们一般都是一个家族,每个族有族长,族长都是由德高望重的人担任,每年过年的时候,腊月三十都会先到祠堂,由族长带领大家举行简单的祭祀祖先的仪式,发表讲话。讲话内容一般都是,大家要团结,不要做坏事情。这就是族有族规,你比如不能偷东西不能打架,街坊邻里处理好关系。

    族内有小的矛盾,比如街坊邻里之间打架,一般不通过法院,而是由两方的族长出来调停,这样一些小矛盾就能化解开。另外,每个宗族、家族都会有荣誉感,比如不能偷人家的东西,你偷了东西,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宗族都没有脸面。这就形成一个族跟族之间的约束。此外,还有竞争,哪个族人家子女管理好,孩子上学功课好,这个族都会有脸面,这个太重要了,这比宣传、比教育、比法律在某种意义上说更重要!

    此外,还有教育的力量,在我们村里,小学的校长是全村文化程度高的,一些矛盾他也都参与调解。校长那时候面子很大啊,大家一看校长来了,也就不好意思了。另外有些新的东西通过学校通过学生再传达回家,教育也是一股力量。学校为主体的教育,现在村里没有小学。党的力量、行政的力量、教育的力量、士绅的力量、宗族的力量、信仰的力量协调起来维护乡村的和谐和稳定!

    搜狐读书宋晨希: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里也提出,中国的乡村完全是一种“熟人社会”。

    阎崇年:除族权之外,乡村还有神权。这个神,我们不能完全当做迷信来看。比如,腊月三十晚上,我们首先要到宗族祠堂去请神,到初五还要送神。过去我们一直认为,请神、送神是迷信活动。后来岁数大了,我慢慢回想起来,这绝对不是迷信。

    请神什么意思?腊月三十天刚一黑,族长会带着大家到门口请神,什么神?就是已经故去的祖先,请他们回来过年。点心、水果都摆好了,然后浇点酒和茶,再磕个头。我后来想,这应该不是迷信,而是对祖先的敬重,我们都是从祖先那传承下来,这个不能忘。没有爷爷哪儿来的父亲,没有父亲哪儿来的我们自己?

    过年了我们生活好了,你又吃又喝,怎么能把祖先忘了?所以要请他们回来一块儿过年。这就是借用祖先的力量来维护家族的和平、团结、稳定,继承祖先好的传统,家长一般都讲,祖先过去怎么艰苦创业,有哪些好的事迹。那么到了初五送神,年也过完了,把他送走,请他回去,举行个简单仪式送他走。

    请神和送神,我觉得就是通过祭祀祖先来学习祖先优良品质,不能作为迷信来看待这个事情。而且我们今天生活好了,不忘祖先的恩德,敬畏祖先。所以农村有些活动过去作为迷信来看待,有一部分不是迷信,而是民风民俗。好的民风民俗要传承发扬,不好的民风民俗要逐渐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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