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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众生*设计师》作者黄孝阳近照

黄孝阳谈未来文学:权力发话 资本挑选,一小撮人自娱自乐

导读 黄孝阳大概算是70后作家里的一个异数,看头衔,作家、作协会员、副编审,中规中矩;看作品、做访谈,却每每有惊人之语。他把自己的写作分为两个半阶段,第一阶段的《时代三部曲》、《网人》相对传统,第二阶段《人间世》、《旅人书》、《乱世》提出了“量子文学观”,现在正处在重新反思知识社会和当代小说的半阶段。黄孝阳说,哪代人都有自己的大师,只是大师的属性分量各不相同,有的是铁、有的是铅,有些是大家都爱的黄金。而未来中国文学的走向,则或为权力在发话、资本在挑选、还有一小撮人在自娱自乐。

人是当代小说唯一的主 反常识不为哗众取宠

搜狐读书:《众生设计师》中涉猎了诸多方面的内容:文学、历史、哲学、宗教、心理学、物理、建筑学等等,甚至很多信息元素是埋在很小的情节点里的,这是你所提倡的“当代文学”新形式里的一部分吗?

黄孝阳:传统小说同样需要这些知识点来夯实文本。一个罪犯何以成为罪犯,是要证据链的,这个链条还得完整,有效,是一系列事实的齿轮啮合,否则这个故事就不成立。光靠口供(抒情),读者不会信服。这是写作的基本功。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文本就是写作者的舞台。只是说传统小说里人文领域里的知识含量相对多点,自然科学领域里的知识含量相对少点。

知识量是我说的当代小说的一个重要特征,不是根本。当代小说主要是说一个世界观的问题。

简单说,它是反经验常识的,但它不是颠覆与消解,是建构,是在现代性浪潮下的人的自我重塑。是在一个科技进步的全球背景下,在各种学科不断细分、融合的前提下,用一个当代人的目光重新审视这个世界,品咂那些古老又年轻的命题,理解当下这个日益去中心化、块茎化的社会结构,厘清自身与他者的关系,寻找那个失落已久的“我”,那滴生命的蜜糖。一只鸡生了鸡蛋,这是常识,是传统小说。达芬奇画这个鸡蛋,画了多年,这很了不起。传统文学里有太多让人高山仰止的经典。

一只鸡生了恐龙蛋,这是反常识,是当代小说。我想大家都立刻会问一个为什么。这就需要当代小说家的才华,他得说服大家相信这个鸡生出恐龙蛋的逻辑。比如胚胎移植技术。又为什么要说这个鸡生恐龙蛋的故事,这是不是哗众取宠?不是的,因为做这个技术,是希望它成熟后能用于人类的优生或者保持生育率等,它是关于人的事件。人是当代小说中的至高无上的主。是唯一的主体。主体有,万物才有。但这个人,不是一个十八十九世纪的人,是今天经过各种知识武装起来的当代人。

鸡生蛋是一个比喻。比喻是感性的,并不准确,换一个说法。

我们都知道小说是时空的艺术。传统小说的时空观大家都知道,某日某处,某人做了某事。这个某日某处是肉眼可见,在我们的日常经验里。

当代小说观,时空观就不一样了。就以这本《众生设计师》为例,时间不仅是一个箭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是循环往复之物(周一至周日),还可分叉,掉头,更是一个由过去、现在与未来搅合一处形成的涡流;空间也有三层,元庆与立衣所在的甲处,宁强与王诏如所在的乙处,林家有与何小婉所在的丙处。乙处是元庆与立衣设计的“彼世界”,丙处是宁强笔下的文本(大致是我们的经验现实)。

简单粗暴一点说,传统小说是牛顿力学支配下的那个时空。当代小说是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与量子力学的基础上,对时间与空间的各种奇思妙想。大家在这里也可以看出,所谓当代小说并不是传统小说的敌人,它是继承,是前行。它所谓的反经验反常识,只是相对于那个过去而言,又或者说它在生产真正属于当代人的经验与常识。

这里就又有一个问题了。什么是当代人?

一个想坐在宝马车内哭、不想坐在自行车后笑的人是不是当代人?一个人为了一个苹果手机去卖肾,这个人又算不算?这个我觉得是,也不是。不是的原因很简单,对物的崇拜与虚荣,都是人之本能,是马斯洛讲的五种需要的显现,是基因里面的东西,构成了人这个物种。是的原因也很简单,你不坐进宝马车里是无法真正理解宝马意味着什么,你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手机才有可能感受到人类科技的巅峰之美。要去了解人性,就得使用当下的技术物。明清家俱你看的再多,也只会让你成为一个鉴赏家,有一颗十九世纪人的心灵。

但在我看来,这两个人只是当代人这个海洋上的泡沫。真正意义上的当代人,是对自我有思考的,对世界是充满好奇的,对人类可能的未来是愿意去想象的,是一个朝前看的姿态。这些是个人价值层面;他在这方面的追求也同时会体现在社会价值层面,比如对文化有传承,对国族有担当,对社会整体福祉的增加有贡献。我们过去讲腹有诗书气自华。现在光有狭义的诗书是不够的。国之四维,礼义廉耻。一个当代人的体内也大致有四维,政治、经济、科技、文化。这种复合型的知识结构架构起当代人的精神气质,开放多元,面朝星辰大海。

量子文学观:结构不是限制 而是更广袤的自由

搜狐读书:你曾提出过“量子文学观”,并把此次的《众生设计师》当做是一种践行,认为当代小说的结构要更加复杂、去中心,完成对结构的重新书写。

文学的很多东西,被默认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也许你悄声写出一个这样的作品,会被惊叹天才,但如果要明确给出一个逻辑,再让作品去遵从,反而容易饱受非议。你为什么还要提出这样的理论?

黄孝阳:我的理论(如果它们算是理论的话)是我的写作实践中来的。我写过许多字。前几天我写了一篇命题作文,说我与我的文学。我的写作目前大致有二个半阶段。一个是写《时代三部曲》《遗失在光阴之外》《少年》《网人》,以及《我们的父亲》等相对传统的小说。里面有经验与常识,风俗与伦理,激情,抒情与修辞,与带有强烈底层色彩的道德判断……后面觉得不够了。就开始反省,写下不少所谓的文论,进行自我清算,总结。怎么说呢,就像一颗树长啊长,到了某个时候就停顿下打个结,再继续长。

接着是第二阶段。写《人间世》《旅人书》《乱世》等。写完《人间世》后提出量子文学观,试图引入一些量子力学里的概念,解析那些区别于“对应于经典力学的现实主义”的写作,把它们统于在一个能够自洽的坐标体系里。坦率说,还很粗陋,量子力学里的一些基本概念也没真正弄懂吃透,是当作比喻来用的,算是为自己提供了一个新视角,一种新方法。在这个理论下,先是往高空虚蹈,写《旅人书》;再回到地面,写《乱世》。

接着就到了现在的半个阶段,再一次的反省与总结,提出知识社会与当代小说这两个概念,从这个泉眼里,汲水,写了《众生设计师》《阿达》《我永远忘不掉那个夜晚》《开始》等一批小说。

搜狐读书:会不会担心刻意去追求这种结构、给自己设定太多限制,反而会影响文学本身的表达?结构对一个作品的影响真的这么重要吗?

黄孝阳:没有结构,这个世界就没法自混沌中显现出来。

树有树的结构,鱼有鱼的结构。

我不是去追求某种特定的结构,而是去追求一个当代小说所应该具备的结构。它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警察,一个小偷,这个结构要有它自洽的逻辑。有了河岸,才会有河流。结构不是限制,而是更广袤的自由。

至于结构对作品的影响大小,那当然是大的。没有不大的道理,结构是对它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最起码的自我要求。只是说我们很少从结构上去审视,就像我们吃鱼的时候基本不会去注意鱼骨一样——虽然没有鱼骨,鱼根本就没法存在。我们谈论小说,是要用它来说某件事,某种命运,在意它的溢出,关于它自身其实是少有言说的。

好小说的结构是浑然天成。大部分的小说结构还是有水平高下之分。碳原子的排列不同,就会有石墨与钻石的区别。。

谈过去的写作:曾处于廉价的自我感动、煽情之中

搜狐读书:看到一篇访谈说到,2001年4月上网后,你每天保持着5000字左右的速度构建自己的文学楼阁。现在还能保有这样的创作速度和激情吗?

黄孝阳:我现在很不愿意去提那时候写下的东西,写的不好是次要的,主要是清楚:那时的自己是处于一个廉价的自我感动、自我煽情阶段中。我也得说这种感动与煽情是真实的,也能激起相当数量的共鸣,但就是一只井底之蛙的愤怒。

我不否认我曾经是一个蛙。也丝毫没有看不起蛙的意思。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人生通常情况下会是一个抛物线,用不了多少年,我肯定还会掉进某个井里(虽然不想去承认这个必将发生的事实)。这是生活。但当蛙当久了,太腻味了,我想做老虎,做独角兽,哪怕只是幻觉。

这个时代的掌声本身就不是为小说准备的

搜狐读书:十几年过去,现在与那个时候创作状态和心态有什么改变?

黄孝阳:少写一点,尽量写好一些。这个好,首先是自己要看的过眼。

至于掌声,有,当然好;没有,也就那样一回事吧。倒不是说我到了“得之固喜,失亦欣然” 的境界,而是这个时代的掌声本身就不是为小说准备的。

被生活淹没的人多着呢 相对于体验,想象力更重要

搜狐读书:据说你写《时代三部曲》的时候,为了感受饥饿,三天没吃饭,写《网人》又学高行健,在乡村走半个月,被狗追,差点脑震荡;《遗失在光阴之外》则是三个月不出门,这些都是真的吗?会享受这种有点疯狂的体验过程吗?

黄孝阳:这都是一些不可证伪之事,没有言说的必要性。这些事不会为我的小说加分。顶多能说明一个人对文学有热情。热情与才能,与作品,那完全不是一回事。我见过太多有热情的人,别说三天不吃饭,十天不吃饭也干得出来,比如有人跑去辟谷。

另外,我不觉得三天不吃饭,行走乡村,三个月不出门等等行为,不能算是疯狂。顶多也就是在游乐场坐了一回海盗船,脑子里有一些晕眩之感罢了。真的疯狂,那是要反人性,反社会的。我喜欢许多通常意义上的美好事物,看到蓝天白云我心里就会有愉悦感。我是个很庸俗平常的人。

搜狐读书:现在回头想来,作品是不是非要依靠这样的体验才能写得好?

黄孝阳:体验当然重要,男人再怎样舌绽莲花,他也无法理解分娩生产之痛。这种痛,只有两个难产过的妇人交换下眼神才能知悉。电视屏幕上再多的不幸与灾难,也多半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唯有我们自己失去至亲,才可能有机会去明白那种悲凉与绝望。

体验这种事,要是内发的,原生性的;不应该是外来的,强行打上烙印的。我们说的体验,大多数情况下就与拿着相机到处与名胜古迹合影一样,就是一个到此一游。另外,不是说你有体验你就能写好。你有这种体验,与你能否有效地表态出这种体验,这中间存在着一条巨大的鸿沟,得用才能与毅力去填。生活本身就是一场必须自身亲历的体验。被生活淹没的人多着呢。相对于体验,想象力更重要。但一个人吸了再多的LSD,他也不会真的置身天堂,顶多是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

重复不见得坏 我只反对一个生态圈里的普遍重复

搜狐读书:你说自己写作追求难度,希望每一次言说,都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有把你吓一跳的狮子与雪山。从《旅人书》、《乱世》到《众生》,你不断突破自己的难题是什么?如何能做到不重复自己?

黄孝阳: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突破自己固有的边界,原来的价值体系被打破后,就会有很深的纠结与痛苦。感觉“我”散了架,徒有皮囊。那个肉体面壁枯坐,看着心中曾经涌出的岩浆一层层冷却下去,强烈的窒息感,让自己恨不得立刻去教堂跪拜,去吮吸神给予的那一点甜。又终究是不甘心啊。尼采早已杀死了上帝,人要为自身发言。这是僭越,可这是人的路。

人高于一切,哪怕这个世界是神的作品,人这个物种不过是一段程序的冗余。

要让这岩浆作为盔甲。要起身把“我”放在与上帝平等的位置。不蔑视他人,也无所谓别人的蔑视。

至于重复自己与否,得两说。重复带来风格,自我的稳定,在传播上也易以辨识,并不是坏事。我只是反对一个生态圈里的普遍重复。都是草,就没意思了。得有人是草,有人是乔木,还有人是飞在空中的鸟。要做到不重复自己其实好办,觉今是而昨非就够了。每天早上起来,就把昨天那个自己干掉。

资本对文学话语权越来越大,很可能成为评判标准

搜狐读书:网络社会,已经让人们可以迅速便捷地检索到需要的任何信息,博闻强识已不再是创作者的独享优势,在此情况下,好作者赖以脱颖而出的优势你认为是什么?

黄孝阳:在不同的价值体系里,好作者的范畴是不一样的。在资本眼里,写畅销书的是好作者;在主流眼里,弘扬正能量的是好作者;在文学批评家眼里,能提供文学史章节内容的是好作者。等等。

不同的好作者,其赖以脱颖而出的优势各不一样。如果要找共同的集约数,我大致会认为是以下几点:一是热情,以及持之以恒的热情;二是才能,对汉语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说故事的原创能力,等;三是思想,不说顶尖学者那种水平,起码得有一个相对清晰的三观,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搜狐读书:最应评判文学作品本身好坏的标准又是什么?

黄孝阳:冯唐有个金线说。这条线存在又不存在。

存在是因为这些年的积淀,它已经形成了一个近似不言而喻的审美尺度。不存在是作品本身所对应的价值体系不一样,这些体系有交叉集合,也互相为敌,都在努力争夺话语权。从目前的态势来看,资本对文学的话语权是越来越大了。再过十几年,很有可能,资本说好的文学作品才是好作品。

就这个好坏标准的问题,我们可以参考下亚里士多德就人类政体的那个简单划分:一个人的统治,少数人的统治,多数人的统治。每种统治形式又分成好与坏两种,分别是:君主制与僭主制,贵族制与寡头制,民主制与暴民制。而在这六种形式里,他排定的优劣次序是:君主制、贵族制、民主制、暴民制、寡头制和僭主制。

中国这百余年是处在历史的三峡之中

搜狐读书:有人说,真正的大师几百年才出一个,这与他所处的时代、经历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现在中国的文学环境,是不是一个出大家的时代?

黄孝阳:换个角度来说这个问题。我原来是外国文学的狂热粉丝,就跟莫言说的差不多,恨不得叫福克纳爷爷。现在,我对外国文学没早期那么喜欢了。它们的好,我看得见;它们的傲慢,我也看得见。

过去我们要向他们看齐(昆德拉说,小说是欧洲的传统),现在大家都来到知识社会的前夜,来到“技术奇点”可能爆发的前夜,都面临着同样的新问题与新困惑,区别与就是五十步与百步,而已。而中国这百余年来,用黄仁宇的话来说,是在一个历史的三峡中。三峡是出美景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高猿长啸,空谷传响。

搜狐读书:如果有大家,你认为他会产生于哪一代人中?

黄孝阳:哪代人,都有他们那代人的大师。只是有的大师还没有被发现、被遗忘了(不等于他们不存在)罢了。只是说,大师各自的属性与分量,还是有区别的,有的是铁,有的是铅,有些是大家都喜欢的黄金。如果非要把大师的桂冠给一个人,那是子孙后代干的事。

我们今天的大师,未必就是他们眼里的大师,或许不过一个东郭先生耳。要记住:我们的子孙,很可能是一群完全迥异于我们的物种。大师这个词真的一点也不重要。要么是为盛名所累,要么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大师是一个外界贴上来的社会标签。人之一生不是为一个大师奋斗的,而应该是去亲历自己这一生,去理解自身与这个宇宙的奥秘。一千年后,人这个物种或许就没有了。

未来文学:权力在发话 资本在挑选 一小撮人在自娱自乐

搜狐读书:能否预测一下,未来中国文学的发展方向?

黄孝阳:权力在发话,资本在挑选,还有一小撮人在自娱自乐(好像也包括了我)。我不是在讽嘲权力与资本。这是两个客观事实,它们共同建构了大家的日常生活。《白鹿原》很好,是一个权力文本。《鬼吹灯》也很好,是一个资本文本。这两者肯定是主流。那一小撮耽于奇思异想者,当属小说稗类。稗,野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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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国这百余年是处在历史的三峡中 ››
  • 未来的中国文学什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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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出 品: 搜狐读书频道
  • 采访\撰稿: 李倩
  • 时 间: 2016.0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