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

定价:12元
ISBN:978-7-5366-8541-0
作者:[法] 莫泊桑
译者:李青崖

封面图片简介
Cover: Detail from Champ de Mars, La Tour Rouge (Champ de Mars: The Red Tower) by Robert Delaunay (1911), in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 L & M Services B.V. Amsterdam 20040608). (Photo Scala Florence)
 

“人生,您可看见,它从来不像人揣想的那么好,也不像那么坏。”

 
    《一生》是法国十九世纪著名的现实主义作家莫泊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发表于1883年。这部作品描写了贵族少女苒妮从对生活抱有美好的幻想直到这些梦想彻底幻灭的痛苦的人生历程。起初,她向往纯洁的爱情生活,但是她的丈夫却是一个卑鄙不堪的无耻之徒。她转而寄希望于自己的儿子,结果儿子却沉湎于醉生梦死的荒唐生活中而不能自拔。总之,她的一切美好希望都化为泡影,只好在孤独中打发日子。
 

    莫泊桑(1850—1893) 19世纪后半期法国优秀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一生创作了6部长篇小说和350多篇中短篇小说,他的文学成就以短篇小说最为突出,被誉为“短篇小说之王”,对后世产生极大影响。他擅长从平凡琐屑的事物中截取富有典型意义的片断,以小见大地概括出生活的真实。他的短篇小说侧重摹写人情世态,构思布局别具匠心,细节描写、人物语言和故事结尾均有独到之处。主要作品有《羊脂球》、《俊友》、《一生》等。

 

 

    李青崖(1886—1969)湖南湘阴人,原名允。1907年肄业于上海复旦大学,1912年毕业于比利时列日大学理工学院。1921年参加文学研究会。曾在长沙组织湖光文学社,出版《湖光》半月刊,致力于法国文学的翻译和介绍。建国后,历任震旦大学教授、上海文献委员会主任委员等。主要译著有《莫泊桑短篇小说全集》、福楼拜《包法利夫人》、左拉《饕餮的巴黎》、大仲马《三个火枪手》等。

 

  回到了楼上的卧房里。这青年妇人想起何以前后两次同样回到白杨堡这个心爱的地方竟有很不同的感想。为什么她现在觉得自己受了创伤,为什么这所房子,这个亲切的故乡,一切素来使她心弦颤动的事物,到今天竟使她觉得都是很伤心的?

  但是她的眼光忽然落到时钟上了。钟摆下头的那只小蜜蜂始终用同样的迅速而不间断的动作,在那一撮镀金的花上面由左摆到右再由右摆到左。这时候,苒妮突然受着了一阵爱情冲动,使自己望着这套像是有生命的小小机械,这套对她歌唱时间而且如同胸脯一般搏动的小小机械流出眼泪来。

  在她和父母拥抱的时候她是显然没有这样受到感动。心弦蕴藏着的神秘真有好些不是任何推理力所能钻透的。

  自从结婚以来,她今天是首次单独一人睡在自己的床上,茹梁托词身子疲乏已经使用了另外一间卧房,并且已经商量妥当夫妇俩各有各的卧房。

  她费了长久的时间才睡着,首先是她不觉得有一个人靠着她,因此有些诧异,其次是她久已失去了独宿的习惯,最后是那种顽强地压着屋顶的无情北风使得她意乱心烦。

  早上,她被一阵映在床上的血红日光照醒了。窗子上的玻璃满盖着霜花,都红得如同整个天空发了火一样。

  裹着一件厚的浴衣,她跑着去打开了窗子。

  一阵干燥刺人的冰凉的轻风吹进了卧房里,用一阵使人流泪的尖锐寒气削着她的皮肤。在一阵满是霞光的天色中央有一个庞大的日轮,金红丰满得像是一副酩酊大醉者的脸从树林子后面显出来。地面满盖着白霜,变成了干燥而坚硬的,在农庄中人的脚底下发出响声。仅仅的一夜之间,白杨树上那些还没有脱尽叶子的树枝现在全是光光的了,在那片荒地后面,显出了那幅点缀着好些白点儿的碧绿海波。

  悬铃木和菩提树在风力之下都迅速地落光了叶子。每逢冰凉的风经过一次,那些由于陡然下冻落下的枯叶旋流,如同鸟群似的在风中飞舞。苒妮为了着好了衣裳走到门外,为了找点事情做,她去看左右两边的佃农了。

  马尔丁那一家子张开胳膊欢迎她,佃农的妻子吻着她的两颊;随后他们又强迫她喝了一小杯果仁酒。后来她又到了另一个农庄。顾雅尔一家子同样也张开胳膊欢迎她,佃农的妻子在她的耳朵每边都“啄”了也似的吻一下,后来她又不得不喝一小杯覆盆子酒。

  以后她回家吃午饭了。

  午后像昨天的一样流过,潮气固然没有了,但是代之而起的是寒气。那一周里的空余那些日子都和这两天相似,那一个月里的其余那些周又都和这第一周相似。

  然而她对于远方的恋恋不舍之情却渐渐淡了。习惯正像某些水泉在器皿上面沉淀一层石灰质的外衣似的,在她的生活上养成了一种听天安命的心情。后来一种对于日常生活的成千累百毫无意义的事物而起的兴味,一种对于简单平凡的固定事务而起的顾虑,在她心上产生了。后来又在她身上发展而成一种愁肠百转的性情,一种对于人生的模糊的幻灭。她究竟不满足什么?她究竟指望什么?她自己并不知道。绝没有一点世俗浮华的需要来支配她,她绝不渴想娱乐,甚至绝不热心于可以遇见的愉快,并且究竟哪些愉快?所以简直像客厅里的那些因为年代久远失了光彩的古老围椅一样,什么全慢慢地在她眼里褪色了,什么全晦暗了,显出了一种苍白而忧郁的情调。

  她和茹梁的关系都完全变更了,仿佛自从新婚回来之后,他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那正像一个演员演完了所扮的角色仍旧恢复寻常的面目一样。他偶然也对她关心,甚或也和她说话,那究竟是不多见的,一切恋爱的痕迹都已经突然消逝了,并且夜间他很少进她的卧房。

  他取得财产和家务的指挥权了,检查农庄的佃约,反复刁难那些农人,削减种种费用,并且自身在穿着得像是个乡下领主样的庄户之后,失掉了他在订婚时代的光彩和优雅的丰仪。

  他从自己从前的衣柜里翻出了一件古老的猎衣,那是绒做的,安着好些紫铜纽扣,而且浑身全是斑斑点点,但是他穿上了之后一直不脱下来,他自认为没有讲求修饰的必要了,因此停止了修面,以至于他那种剪得不合法的长髯使他的脸儿变成丑得不可思议的了。他的手再也不被他注意了,他在每顿饭之后总要喝四五杯白兰地。

  苒妮想法子对他温存地埋怨了几句,他很粗鲁地回答道:“你让我太平点吧,可成?”从此她不敢冒险再劝他了。

  她忍受这些变化了,甚至于忍受的方式也使她认为稀奇。在她心里,茹梁已经变成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个不相干的人的理智或者情感对于她现在都是隔绝的。她时常想象这一层,每每问起自己:何以两个人在那么相遇相爱而且在一种爱抚的冲动当中结为夫妇之后,忽然彼此互相觉得对方几乎像个陌生人,像个从没有同过床的陌生人。

  并且,何以他这种遗弃并不使她感到更多的痛苦?人生可是这样的?他和她可是都有错误?她在将来可是毫无指望?

  倘若茹梁这时候仍旧像往常同样整齐、清洁、优雅、富于诱惑力,苒妮是否也许会更加痛苦?